账房里点着两盏灯。孙先生坐在案后头,小书童在旁边磨墨,墨条在砚台上转,转得很慢。
两盏灯搁在案两头,灯芯结了花,孙先生拿剪子剪了一下,火苗蹿高半寸。案边一摞摞旧簿子,拿青布盖着,掀开一角,纸味陈,冲鼻子。
沈默把工牌放到案上。孙先生收了,翻开一本新簿子,记了个档。他把工牌搁到案角,跟一排牌子并在一处。
“先前问你两回,帮不帮手。”孙先生说,“想好了?”
“学。”沈默说。
孙先生点了点头,从案头抽出一张粗纸,铺开。纸上写着一行字,笔画粗,是给人照着描的。
“先认数目。”孙先生说,“账上一半是数,一半是名。数认全了,名一个个来。”
沈默站着,看那张纸。
“一,二,三,四。”孙先生拿笔尖点着,“五,六,七,八,九,十。银,钱,文,两,吊,担,袋,斤。”
沈默跟着念。他记性好,前世在后厨三年,上百种配料的斤两,师傅报一遍,他就能记住,错不了。这十几个字,孙先生报了两遍,他就没念错。
“数目你记得住。”孙先生说,“字慢慢来。”
“袋。”孙先生又点了一个字,“衣字底下一张口。这个是表,衣上露一口。认混了,一船粮能差出二十袋。”
“二十袋。”沈默跟着念了一遍。
他把这几个字在心里过了两遍,记下了。
孙先生考了两回。头一回,十个数目字,他指对八个,袋和表认混了。第二回,没认错。
小书童站在后头,抿着嘴笑,被孙先生看了一眼,把头低下去,墨磨得更响了。
认完,孙先生抽了笔,叫他写。沈默头一回拿笔,手不听使唤,笔杆在指头缝里打滑。写自己的名字,沈字还看得,默字写出来,黑字底下的犬,那一点不知该搁在哪儿。
“犬字那一点是尾巴,别丢了。”孙先生说。
沈默又写了一遍。写着写着,他觉出来,自己写字,最后一笔总往下拖,像拿笔拽了个什么。他写了三遍,三遍都这样。
孙先生站在旁边看了两眼。
“这笔,跟谁学的?”
“没人教。自己写着就这样。”
“字要正。写完一笔,收住。”
沈默又写。这一遍,他记着收笔,最后一笔拖得轻了。孙先生没再说话,把那张粗纸拿到灯下看了会儿,搁下了。
“坐。”孙先生说,“今晚不止认字。把这些簿子核了。”
一摞旧簿子推到沈默面前。纸页黄了,角上起了毛,最上头一本封皮落着薄灰。
“工钱簿,头一本,是十年前的。”孙先生说,“月例,工钱,补贴,杂支。对不上的,用指甲在页角掐个印,挑出来。”
沈默坐下,翻开。
字他认不全,数他认得。他从第一个月核起,月例多少,工钱多少,补贴几笔,杂支几笔,一行一行对。认不全的字,他跳过去,光核数。数对上了,再回去问孙先生那行的字。
他核得慢,但不出错。小书童起初还笑他翻页的样子笨,后来不笑了,站在后头跟着看。
核到后半夜,两笔对不上的,他都在页角掐了印。
头一笔,补贴。同一个月,六百文的船补,支了两回,前后差三天,领款人那栏,两个名,字不一样,数一样。
“哪一笔是真的?”沈默问。
“都不一定。”孙先生说。
第二笔,杂支。数目原来写的是二百文,叫墨涂过,添成了三百。添过的那截,墨色深半截。
“添墨的,为什么添?”沈默问。
“添了,才能对上别的账。”孙先生说,“添一笔,平一处。账上添墨,跟泥瓦匠拿泥糊裂缝,一个理。”
沈默把这两样记下了。添墨的页,背头有指印,纸面起毛。数目一看就看得出来。
剩最后一个月,他怎么核都平不上。
支出跟结存,差三两三钱。
出处那一栏,写着四个字,他认不全,可天天在码头上听,孙先生也教过,是“押船月例”。领款人那一栏,盖着一团墨。墨干了,把字盖住,只看得见底下一笔,往下拖。
沈默的眉毛动了一下。
这笔他认得。他自己写字,最后一笔也这么拖。账上签“沈默”的那一笔,也这么拖。
这个数他也认得。黑爷给他看的那页账册上,他爹每月三两三钱,十趟一结。三两三钱,他记了这些天,错不了。
叫墨盖着,他看不见那行名。
“这笔月例,是谁的?”沈默问。
“领款人叫墨盖了。”孙先生说,“你认会字,自己去看。”
他又核了三遍。三遍都是差三两三钱。数到他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把簿子合上,又翻开。
“平不上?”孙先生问。
“平不上。三两三钱。”
“平不上,就先放着。”孙先生说,“账上有平不上的数,就有藏事的人。”
“藏什么事?”
“你现在问,还太早。”孙先生说,“账急不得。字,也是一天认几个。”
沈默把那页的页角掐了个印。
“那笔平不上的,明日还核吗?”沈默问。
“核。不是今晚。”孙先生说,“今晚你把字认牢。”
天快亮的时候,孙先生从旧簿子末里头,抽出一页纸。
那页纸比簿子里别页都新,墨色也新,上头竖着两个字。
“这两个字,你今晚认。”孙先生把纸推过来,“明早来,念给我听。”
沈默盯着看。他认字刚起了个头,这两个字,他都不认得。
“原来这页没字。”孙先生说,“字是后添上去的。添字的人,不想让人认出来。”
“添的什么?”沈默问。
“你认得了,就知道了。”孙先生说,“认得也要说不认得?不必。明早之前,认会它。”
散课。沈默把那张纸折好,揣进怀里,出账房。小书童送他出门,压着嗓子说了一句。
“孙先生很少留人夜课。”
沈默把这话收下了。
柴房后院,马叔坐在门槛上,烟袋吧嗒了一口。
“听说你去账房了。”马叔说。
“孙先生教认字。”
“字要学,功夫不能撂。”马叔站起身,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你三式都有了底。开碑是长劲,裂石是借劲,抱山是沉劲。长劲够了,近身还缺一记短的。”
他走到椿木前头。老头沉胯,屈膝,肩没抬,肘尖往椿木上磕过去。白印子进去半寸,木屑弹起来,椿木嗡嗡响。
“肘从腰送,不从胳膊甩。”马叔说,“腰为力之母,胯为力之轴。这话你早听过。”
沈默站过去。他想起头一回上工,在北风渡口,两百斤的粮包压顶,他就是用左肘那一下顶住的。那回是拼命,这回是功夫。
头一下,他把胳膊甩了出去。肘尖撞在椿木上,震得自己胳膊发麻,椿木连响都没有。
“甩胳膊,使不上劲。”马叔说。
第二下,他沉胯,腰先坐,肘顺着腰送出去。
椿木嗡的一声,裂了一道细纹。
沈默盯着那道纹,又送了一下。这回劲走顺了,木纹裂开半寸长,手心震得发麻。第四下,第五下,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接着送。
过了五十这道线,他学新式比以前快。马叔说了三遍要诀,他就上了手。
“你爹这一下,比你还沉。”马叔把烟袋别回腰上,“吃饭去。吃饱了再练,长力气。”
“我爹的肘法,跟谁学的?”沈默问。
“船上学的。”马叔把烟袋锅在掌心磕了磕,“搁我,教你三式就够。你爹那人,见一样学一样,拦不住。”
沈默把这句拦不住记下了。
伙房里留了饭。沈默三碗,添了半碗,热汤泡饭,就着咸菜,吃了个干净。碗底用筷子刮净,他把空碗送回灶上。
伙夫从灶后头探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这阵子,柴房那位夜夜来添饭,饭一顿比一顿实在。
眼前浮出一行字:【立地桩:53%】
他站起来,脸上没带出来。
屋里头,他把怀里那页纸摊开,放在膝头上,就着窗外的天光看。
头一个字,横一道,折一道,底下还带个钩。看久了,是一间屋子。一道横是梁,一道折是墙。
第二个字,上头一撇一横,是一片屋檐。屋檐底下卧着个物事,四蹄,长嘴,像头猪。
两个字搁在一处,是一间屋子,屋里卧着猪。
他想起孙先生的话。添字的人,不想让人认出来。他又想起黑爷说过,另一半在东家手里。东家是哪三个字,他至今不知道。他盯着纸上这两个字,心里头压着一个不敢定的念头。
他把纸换个角度又看。天光亮起来,纸上的墨色显得更深。后添的字,跟原来的字,一眼能看出新旧。
他越看越觉得,这两个字认得他,他不认得它们。
他把纸折成四方块,跟腰牌搁在一处。木头贴木头,一样温。
窗户外头,天亮了。渡口上有人挑着担子走过,扁担吱呀响。那个站过的暗处,安安静静,没有人。
作者寄语: 一本旧账核出两笔,第三笔平不上,先挂着。肘法补上了,椿木裂了一道纹。那页纸上两个字,明早要念给孙先生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