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亮,沈默就把那页纸带去了账房。
纸是昨儿夜里从旧簿末页掉出来的,墨色新,两个字他一个也不认得。只看得出来,一个是间屋子,屋檐底下卧着一头猪,另一个他看不出名堂,像是水边上站着个人,笔画糊成一团。
孙先生刚摊开簿子,小书童在旁边磨墨,墨条转得慢,声音细。
“先生,这两个字,念什么?”
孙先生接过纸,看了一眼,手停了。
“你从哪儿得的?”
“旧簿里掉出来的。”沈默说,“昨儿核账,末页夹着这页,墨还没沉进纸里。”
孙先生把纸举到窗前,光从纸背后透过来。那两笔字,确是近日写的,墨色浮在表面,没吃进纤维。
“上一个字,念沈。”孙先生说,“三点水,一个冘。渡口姓这个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沈默盯着那个字。三点水他认得,是水。后头那一坨,他看不出是冘,只觉得这笔写得重,最后一笔往下拖,拖得长,像有人在纸上舍不得收手。
他忽然想起自己写字。他写自己的名字,末笔也是这么拖。马叔说过,这笔法,跟他爹一个样。
“下一个字呢?”
“家。”孙先生说,“屋檐底下卧着猪,就是家。人有了屋,屋底下养了猪,这字就立住了。你昨儿夜里看的画,不是画,是字。”
沈默一怔。他昨儿对着油灯,看了半宿,只当那是谁胡乱画的屋子。原来那头猪,是一家人安身的意思。
“沈家。”孙先生把两个字连起来念,“连在一处,是一家人的姓。”
沈默没说话。他姓沈,这是打小就知道的。可“沈家”两个字,写在一张新墨的纸上,夹在十年的旧簿里,这事不干净。
他忽然想起娘。娘走的那天,拉着他的手,说了半句话,说到一半咽回去了。那时候他以为是娘没力气。如今看着这页纸,他生出一个念头:那半句没说完的话,会不会也跟“沈家”有关。
“这页纸,谁夹进来的?”沈默问。
孙先生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的,角上沾着一点灰,是旧簿末页的灰,颜色比纸深一截。
“我不知道。”孙先生说,“旧簿我翻了三遍,前儿才核完。这页,不是我夹的,也不是小书童。”
“那是什么时候夹的?”
“墨色新,超不过半月。”孙先生把纸压在砚台底下,砚台压住了那个沈字,“谁夹的,我猜得到,不能说。你别问,问了,夹的人就知道你来问过。”
沈默没追问。孙先生不说的事,问也问不出来,跟黑爷一个脾气。他只把“沈家”两个字,在心里刻了一遍。
出了账房,日头已经爬高了。码头上挑夫来来去去,扛着粮袋踩跳板,扁担吱呀响。沈默没去凑活,他绕着仓房后头走了一圈,眼睛往暗处扫。
昨儿夜里,他在这片仓后头,见过一个人。
手稳,写字干净,桌上摆着一格一格的记数,像念过书的。
那人没露脸,窗纸破了个洞,沈默趴在窗外烂泥里,只看见过那只手,和桌上那盏将熄的灯。
今儿他再来,那间小屋的门关着,窗纸上的破洞用半张毛边纸糊上了,糊得匆忙,边角没压平。
沈默蹲在墙根,数到三十息,屋里没动静。风从河面过来,吹得墙上草动。
他正要起身,眼角瞥见对面仓角闪了一下。一个人影贴着墙根往码头方向走,步子轻,手里捧着一卷纸,袖口露出一截青布,是念书人穿的料子。
是昨儿夜里那只手的主人。
沈默跟上去。那人走得不快,专挑背阴处,绕开了码头上的人。走到账房后窗,他停了一下,抬头往窗内看了一眼,又低头走了。那一眼看得慢,像是在确认窗里坐着的是不是孙先生。
沈默绕到屋后,窗纸糊了,他贴着墙听了一息,里头没有声,只有墨的气味从缝里透出来,淡淡的,跟昨儿夜里一个味。写字的人,昨儿他只看见一只手,今儿连这股墨味都认下了。
沈默心口跳了一下。这人看的,是孙先生的账房。
昨儿夜里那页“沈家”的纸,墨色新。今儿这人又来账房后头转。两件事连在一处,像一根线,头还没揪出来,尾已经缠上了。
他正想再跟,身后有人咳嗽了一声。
“沈默。”
陈六站在仓房的影子里,刀疤在日头底下泛白。他还是那身打扮,先摸了摸刀疤,才开口,像是那道疤替他先把话想好了。
“你近日手脚倒勤快。”陈六说,“孙先生看得上你,账房的人,将来好说话。你小子,命不错。”
沈默站住,没接话。
“账房的人,问得多。”陈六又说,“问多了,容易问到自己头上。你聪明,该懂。”
“我懂。”沈默说。
陈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像看一个挑夫,倒像看一个该看的人,看了半晌,又把目光挪开。
那道疤横在颊上,旧伤,边上的肉往里收,像是被人从水里捞起来时刮的。
沈默记下了,陈六站着的时候,重心偏右,左腿微微虚着,是常年防着身后有人。他没再多说,转身走了,步子还是轻,像怕踩出声,又像怕惊着什么。
沈默站在原处,看着陈六的背影往码头去了。
昨儿夜里仓门外那句“夜路黑,不该问的别问”,跟今儿这两句,是一个调子。
陈六在探他,也在提醒他。提醒谁,他还没摸准,只知道这人十年前从那条船上回来,脸上多了道疤,嘴一闭,谁也撬不开。
晌午,沈默去伙房领饭。
今儿粮船到了黄豆,伙夫忙,灶上的火开得大,汤在锅里滚,翻着白沫,热气扑在人脸上。沈默蹲在门槛上,三碗饭一刻钟扒完,碗底刮得干净,没留一粒。
老伙夫又给他添了半碗,说他这阵子饭量见长,肩膀也宽了,力气该跟着见长。
“年轻人,光吃不长劲,那是白吃。”老伙夫说,“得扛,得站,那股劲才落进骨头里。”
“我长劲。”沈默说。
他端着碗,把最后一口汤喝了。汤色浑,油花浮在上面,结成一层薄薄的膜,凉了才看得出来。
他舔了舔碗底的胶冻,那是米汤沉底凝的,最养人,他每回都留着最后一下。
饭落了肚,他觉出不一样。从前吃三碗,是吃饱;如今吃三碗添半碗,是攒劲。
那股劲不只在胳膊,连脊梁都热起来,像是骨头缝里被人填了东西。
饭落了肚,那股劲从胃里往四肢走,腿肚子重新绷紧。他顺手拎起脚边一桶水,单手提到灶边,胳膊从头到尾没晃,水面平得跟没提一样。
眼前浮出几行字:【立地桩:54%】
数字跳了一下,停在五十四。沈默把桶放下,手心没出汗。这桶水,月初他还得两只手才拎得动,如今一只手,跟提个空瓢似的。
“你这胳膊,是吃什么长的。”老伙夫瞅见,摇了摇头,又给下一个人盛饭。
沈默没答。他知道自己吃什么长的。
下午,孙先生把那本旧簿抽了出来,摊在案上,纸页黄,边角卷着。
“你今早那页纸,是从这簿子末页掉出来的。”孙先生翻到最后一页,纸边毛糙,像被人撕过,“可这簿子,不该只有这一页。”
“怎么说?”
“末页前头,还该有一页。”孙先生指着撕口,撕口边上还连着几缕纸纤维,“这撕口新,墨渍没干透。有人特意撕了这一页,又把那张‘沈家’的纸夹进来,顶了它的位置。”
沈默凑近看。撕口边上,残留着半个字,笔画朝下,像是被刮过,刮痕新,木案上蹭出一道白印。
“刮掉的,是什么字?”沈默问。
“认不出。”孙先生说,“可这页一撕,前头那句话就断了。撕的人,是想藏一句话,不是想藏一页纸。一页纸不值当,一句话才值当。”
沈默想着,什么话,值得撕一页去藏。藏的若是沈家的事,那夹纸的人,跟沈家脱不了干系。渡口这巴掌大的地方,姓沈的,除了他,就剩那块腰牌上刻着的一个。
“藏什么话?”
“等你立地桩再高些,自己来翻。”孙先生把簿子合上,合得很慢,“这页‘沈家’的纸,我先收着。你别声张,也别去翻那间仓后的小屋,更别跟第二个人提今儿这事。”
沈默点头。孙先生不说,必是有他的道理。一个东家派来的清账先生,把话收到这个份上,夹纸的人,只怕就在渡口这巴掌大的地方。
夜里,沈默回柴房,把今天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沈家,撕页,仓后写字的人,陈六的半句话。四件事,像四颗钉子,钉在同一块板上,就差一根绳把她们串起来。
他摸了摸怀里的腰牌。木头贴着肉,温的。爹叫沈长河,腰牌上那个沈字,最后一笔也是往下拖的。今儿那页纸上那个沈,笔法一个样。
写字的人,认得这笔法。夹纸的人,认得沈家。这两人,是不是一个,他不敢定,只觉得那根绳,已经攥住一头了。
窗外又有一点轻响。不是陈六退走的脚步,也不是昨儿夜里那种站定了看。是有人贴着墙根,慢慢挪到窗下,停了一息,又慢慢挪走,连瓦片都没踩碎。
沈默没点灯,坐在黑里。他知道,今儿这一圈,他被人看在了眼里。
可他也看在了别人眼里。
作者寄语: 两个字念出来,是沈家。旧簿末页前头,有人撕了一页。仓后头那个写字的人,又转回来了。陈六的半句话,还是那三个字。下一章,缺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