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沈默就蹲在柴房后头,把抱山走了一遍。
腰沉到底,手抱圆,稳住三息才散。夜露湿了肩头,他没擦,又站了一刻钟桩,腿脚发麻才收势。三式他都走了一遍,裂石开碑,肘法贴身,抱山沉腰,一遍比一遍顺。
这几日他每顿都比别人多添半碗,力气是一口一口攒下来的,他自己心里有数。
马叔推开门,看见他,没意外。
“又来。”
“问个事。”沈默说,“旧簿末页前头,有人撕了一页。”
马叔把烟杆在门框上磕了磕,吧嗒一口烟。
“哪本旧簿?”
“孙先生带来的,东家的旧账。”
马叔没答,烟从鼻子里出来,慢。
“三年前搬仓,旧簿掉过一页。”马叔说,“那回掉的是封皮后头,纸脆,一碰就落,不算稀奇。可你说的那页,撕口新,墨渍没干。两码事。”
“撕的人,想藏一句话。”沈默说。
“你学聪明了。”马叔看他一眼,“藏一句话的人,比藏一页纸的人怕。纸没了能补,话没了,补不上。”
沈默记下了。马叔管了十年柴房,看过的撕口,比他吃过的饭还多。
“那页上写的,跟沈家有关。”沈默说,“夹纸的人,认得我爹的笔法。”
马叔的烟杆停了一下。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
“你爹的笔法,是他自己练的,没人教。”马叔说,“一笔一划都重,末笔拖得长,像舍不得收手。渡口认得这笔的,除了我,就剩账房里那个,和当年船上管舱的。”
沈默没接话。管账的,孙先生是一个。写字像念过书的,仓后那个是一个。这两人,是不是一个,他还没揪出头。
“你爹若在,见你今儿这身手,该高兴。”马叔说,“他当年也使肘,不使拳。肘贴身,不打远,是护人的法子,不是伤人的。”
白天,沈默在码头卸粮。
黄豆垛高,踩跳板的人多,谁也不抢谁的道。他蹲下,双手抓袋角,腰一沉,两袋粮同时上肩,站起身,踩着板走到岸上,一趟走完,气没怎么喘。
老歪扛着一袋从他身边过,斜眼看了他一下,没拱火,鼻子里哼了一声就过去了。
陈六站在码头拐角,远远看着。沈默上第三趟,陈六走过来,挡在跳板前头。
“新来的,两袋两袋扛,太扎眼。”陈六说,“东家的人看着,不舒服。”
“我有力气,为什么不扛。”沈默说。
陈六往前逼了半步,肩膀往他身上靠,像是想把他挤下跳板。沈默没退,腰一沉,肘从腰送,不是胳膊甩,是腰里的劲顺着大臂送到肘尖,轻轻一抵,陈六的肩就偏开了。
陈六愣了一下,退了半步。
沈默没动,肘尖还热着。这一下,他没用裂石,没用抱山,用的是马叔昨儿在柴房后头教的肘法。
马叔说,肘从腰送,不从胳膊甩,胳膊甩出去的力是散的,腰送出去的力是整的。今儿这一抵,陈六的肩膀偏开,沈默自己都没使劲,是腰里的劲自己到了肘上。
“肘法?”陈六摸了摸刀疤,“黑爷教你的?”
“自己练的。”沈默说。
陈六看了他一会儿,那眼神里有东西动了一下,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压下。他没再逼,转身走了,步子还是轻,像怕踩出声,又像怕惊着什么。
沈默看着他的背影,想起老舵那句话。陈六一个人从那条船上回来,怎么回来的,十年没说清。今儿这一抵,陈六退了,那十年没说清的事,像是被他这一肘,撬开了一道缝。
沈默站在跳板上,肘尖还热着。他不伤人,只卸势,陈六的力道撞上来,自己滑开,这比打回去更让人生畏。一个能卸力不伤人的挑夫,比一个会打的挑夫,更不好惹。
这一下,被码头上几个人看在眼里。老歪在棚里远远瞅着,手里的干粮停在嘴边,没出声。沈默收势,把扁担往肩上一搁,继续扛他的袋,像什么都没发生。
晌午,沈默去伙房领饭。
灶上的火开得大,汤在锅里滚,翻着白沫。他蹲在门槛上,三碗饭一刻钟扒完,碗底刮得干净。老伙夫又给他添了半碗,说他这阵子肩膀宽了,胳膊上的筋都出来了。
“年轻人,光吃不长劲,那是白吃。”老伙夫说。
“我长劲。”沈默说。
他端着碗,把最后一口汤喝了。汤色浑,油花浮在上面,结成一层薄薄的膜,凉了才看得出来。他舔了舔碗底的胶冻,米汤沉底凝的,最养人,他每回都留着最后一下。
饭落了肚,那股劲往四肢走。他顺手拎起脚边一桶水,单手提到灶边,胳膊从头到尾没晃,水面平得跟没提一样。眼前浮出几行字:【立地桩:55%】
数字跳了一下,停在五十五。沈默把桶放下,手心没出汗。这桶水,月初他还得两只手才拎得动,如今一只手,跟提个空瓢似的。
下午,沈默绕着仓房后头走。
那间小屋的门关着,窗纸还是糊着的,毛边纸的边角被风掀起一角。他蹲在墙根,数到三十息,门开了。
青布袖的人走出来,手里捧着那一卷纸,袖口露出一截青布。他往码头方向走,步子轻,专挑背阴处。
沈默跟上去。
那人走到仓房另一头,停在一根柱子后头,像是在等谁。日头偏西,码头上的人少了,挑夫们歇在棚里。
陈六从仓房拐角转出来,走到柱子后头,跟那人碰了面。
沈默趴在一摞旧缆绳后头,缆绳沾着河泥,凉。青布袖的人和陈六离他不到三丈,风把他们的声音断断续续送过来,他不敢再近,近了,踩碎瓦片就得露。
“昨儿那页,夹进去了。”青布袖的人说,声音压着,确实像念过书的。
“孙先生看见了?”陈六问。
“没。是个新来的挑夫捡的,我看了,他认不得那两个字,拿去问了孙先生。”
陈六沉默了一息。
“那页撕的,是哪一页?”陈六问。
“前一页,记着沈家那一船的工钱。”青布袖的人说,“撕了,那句话就断了。你放心,东家要的,就是这句话断在这。”
沈默心口跳了一下。仓后写字的人,把纸条递给了陈六。陈六,跟这个人是一路。那页“沈家”的纸,是这人夹的,而这人,听陈六的。
陈六,知真相的一半。老舵十年前的疑,今儿落到了实处。
沈默没再跟,他退回到仓角,等两人散了,才绕回码头。
他趴在缆绳后头时,听见陈六接纸条,手指在纸边上捻了一下,像是确认纸还在。那一捻,沈默在风里都看清了。他屏住气,等两人分开,才敢动。
他记下了青布袖人的步子,和陈六接纸条时,那一下低头。
傍晚,沈默去账房。
孙先生刚把那页“沈家”的纸从砚台底下抽出来,压在案上。
“今儿,有人去看过这页纸?”沈默问。
孙先生看了他一眼。
“你看见了。”孙先生说,不是问。
“看见了。”沈默说,“夹纸的人,写字像念过书的。他跟陈六,是一路。”
孙先生没惊讶,只把笔搁下。
“夹纸的人,我猜得到。”孙先生说,“可东家让我清账,不是让我抓人。他夹他的,我核我的,账上的事,账上见。”
“你比我想的快。”孙先生说,“这页纸上的沈字,笔法跟你一样,末笔往下拖。我猜得到是谁夹的,可我不能说。说了,夹的人就知道我来查他。”
“他撕的那一页,记着什么?”沈默问。
“记着沈家那一船的工钱。”孙先生说,“十年前那一趟,三个人押船,工钱按月算,安家钱另支。那一页上,该有你爹的名字,和领钱的人。”
“那笔安家钱,东家出的,给押船人的家里留口粮。”孙先生说,“账上签的是你名,可你从没领过。领钱的人是谁,这一页撕了,就差了这最关键的一笔。”
“东家手里那一半,多半就是这笔的去向。”孙先生说。
沈默站着,没动。领钱的人,账上签的是他的名字,可他从没领过。这名字,被人拿去领了钱,又被人撕了那一页去藏。
他想起钱先生。钱先生烧了十年账,临走说“领钱的人,到底是谁”。如今这一页撕了,那句话断了,钱先生的疑,转到他手里了。
“另一半在东家手里。”沈默说。
“是。”孙先生说,“你立地桩刚过半,还拿不动。可你这两日的事,我看得清楚。你不是来渡口混口饭的,你是来认路的。”
沈默没答。
“明日我带你去见一个人。”孙先生说,“东家的人。”
沈默抬眼。
“黑爷说过,够格了,东家自然见。”孙先生说,“我东家派来的,我说你够格,东家那边,就见。”
沈默点头。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夜里,沈默回柴房,把今天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肘法用上了,陈六退了。写字的人,陈六一路。撕页记着沈家工钱,夹纸的人认得爹的笔法。四颗钉子,今儿被一根绳串起来了,绳头那头,是东家。
他摸了摸怀里的腰牌。木头贴着肉,温的。明日见东家的人,他得把这句话,问出口。
老舵说过,船撞浅了,人没见着,就不能说没了。明儿见了东家的人,这话,他得问。问出口,不论答什么,这十年的空,就填了一块。
爹到底在不在。
作者寄语: 肘法用上了,陈六退了半步。仓后头那个写字的人,把纸条递给了陈六。孙先生说明日带他去见东家的人。下一章,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