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推开门。屋里的人站了起来。
灰衣,布鞋,腰里别着一根短棍。他站在沈默铺前,等了很久。
“沈默?”
“是。”
“黑爷让我来的。”灰衣人从怀里掏出一只钱袋,丢在铺上,“这是二两。你昨夜卸船的工钱,黑爷说,账上结了。”
沈默看了看那只钱袋,没接:“工钱,赵四已经给了。”
“那是昨夜的。这是黑爷给的。”灰衣人说,“黑爷还说,刘三刀走了,南五组空出个组头。他问你,接不接。”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我不当组头。”
“为什么?”
“当组头,要管人,要结账,要替人背锅。”沈默说,“我只想吃饱饭。”
灰衣人:“黑爷猜着你会这么说。”他说,“黑爷说,组头不当,你就只能当力工。当力工,一辈子挣这点工钱。”
沈默:“那就先吃饱再说。”
灰衣人看了他半晌,笑了一声:“你这人,有意思。黑爷说,你不接,就让你去跑一趟船。”
“什么船?”
“夜航。北岸的粮,明晚走一趟上游。”灰衣人说,“押船的伤了,缺个人。工钱三两,管饭。”
三两,管饭。沈默伸手,把钱袋接过来:“我接。”
灰衣人走了。沈默把钱袋收进怀里,躺下。屋顶漏风,他裹紧袄子。
他数了数钱袋里的银子。二两,足秤。他把银子分三份,一份塞进瓦罐底,一份缠在腰带里,一份揣进怀里。
他去找马叔。马叔蹲在柴房门口剥豆子,头也没抬:“跑船?”
“嗯。夜航,工钱三两,管饭。”
马叔手里的豆子,停了一下:“夜航的船,别多问。装什么,运什么,跟你无关。上岸就忘。”
“我知道。”
马叔看了他一眼:“你知道,我就放心了。”
第二天,渡口少了个人。刘三刀卷铺盖走了,南五组换了个新组头,姓周,是老周的本家。
老周特意跑来告诉他:“周头说,你以后回南五组,工钱照赵四的价。”
沈默:“我明晚不空。跑船。”
老周:“跑船?夜航那条线,水急,滩险。去年翻了一条船,三个力工,再没回来。”
沈默:“工钱三两,管饭。”
老周看了他半天,叹口气:“你呀,要钱不要命。”
沈默没接话。他蹲在码头边,把鞋带紧了紧。身后的力工还在议论夜航线:“那条线,走一趟,胆小的腿软三天。”
他听了,没回头。
傍晚,沈默去码头。押船的管事姓陈,四十来岁,脸上有刀疤,说话带一口京腔。
“你就是沈默?”陈管事上下打量他,“黑爷说你会武?”
“会一点。”
“会一点就行。船上的活,力气事小,眼力事大。”陈管事指了指停在渡口的粮船,“上去吧。舱尾给你铺了位。”
陈管事让他扛一袋粮试试力气。沈默走过去,弓背,把粮包扛上肩,走了三个来回,放下来。
陈管事点了点头:“行,能干活。”
“黑爷说你会武,”陈管事又问,“练的什么?”
“立地桩。”沈默说。
陈管事不置可否,指了指船:“上去吧。”
沈默上船。船不大,吃水很深,装了半舱粮包,麻袋口上,系着红绳。
他看了一眼那些红绳,没说话,在舱尾坐下。
船工解开缆绳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低声说:“新人?夜里坐稳当些,别掉下去。”
沈默:“嗯。”
天黑透,船解缆离岸。陈管事掌舵,两个船工摇橹。河面上起了一层雾,船头那盏灯,照不出三丈远。
两个船工一个叫大刘,一个叫小六。大刘蹲在船头抽烟,小六在系缆绳。
小六看见沈默,问大刘:“这谁?”
“押船的。”大刘说,“黑爷的人。”
小六看了沈默一眼,没再问。
“会游水吗?”陈管事问。
“不会。”沈默说。
“那你也坐稳了。”陈管事说,“虎头滩,滩险,水急。”
半夜,船过虎头滩。水声大起来,船身开始晃。沈默扶着舱壁,听见船底下传来“笃笃”的声响。
船身猛地一斜,一摞粮包滑了半截。沈默伸手,一把按住,又用绳子重新捆了一道。
陈管事在船头喊:“都扶稳了!”
水打上船头,浪头在夜色里翻白。沈默浑身湿了半边,他抹了一把脸,把粮包又往里挪了挪。
一下,两下,三下。有人在舱底敲板子。
他低头看。脚下的船板,有一块颜色发深,跟旁边的木头不一样。
“陈管事。”他喊了一声。
“什么事?”
“船底有声音。”
陈管事探过头来,听了听:“没有啊。你听岔了。”
沈默没再说话。等陈管事回船头,他蹲下去,用手指抠了抠那块发深的船板。板子是活的,能起。
他掀起一角。板下压着一层稻草,稻草底下,才是那些麻袋,塞得满满的。麻袋口子上,系着红绳。
跟他船面上看见的,一个样。但船面上的粮包,他数过,四十七袋。夹层里这些,露出来的,就有七八只。
他伸手进去,摸了一把。麻袋底下,有一根硬物,冰凉,像铁。他碰到那东西,停了一下,把手抽回来。
他没敢多摸,把稻草盖回去,板子按严实。
“看够了没有?”陈管事的声音,从梯子口传来。
沈默回头。陈管事站在梯子上,手里提着一盏灯,灯影压着那张刀疤脸。
“陈管事。”沈默把板子盖回去,站起来,“船底这些,也是粮?”
“不是粮。”陈管事说。
“那是什么?”
陈管事没答。他走下梯子,把灯放在舱板上,在沈默对面坐下:“你看见什么了?”
“麻袋,红绳。”沈默说。
“还有呢?”
“没了。”
陈管事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一下:“沈默,黑爷说你会武,又说你识相。他说对了。”
“我不识相。”沈默说,“我看见的,出门就忘。”
陈管事摇头:“你忘不了。上了这条船,你忘不了。”
他看了一眼沈默的刀疤脸:“黑爷还说别的了吗?”
陈管事:“他说,你是个聪明人,不用多交代。”
他站起身,拍了拍沈默的肩:“船到上游,粮入仓。这一趟,你押的是明面。夹层里的,跟你无关。你若多看一眼,多问一句,下个滩,水急。”
沈默没说话。
陈管事提灯,上了梯子。
沈默坐在舱底,看着那块发深的船板,没再动。他坐着,没睡。河面上的雾越来越重。他把袄子裹紧,靠在舱壁上。
船过了虎头滩,水声小了。天快亮的时候,船靠了岸。上游是个小镇,渡口挂着灯,有人在码头上接货。
陈管事让人搬船面上的粮包,一袋一袋过秤,记账。四十七袋,一文不少。
沈默在舱尾看着。他数了一遍岸上堆起的粮包,跟船面上的一样多。夹层里那些,一袋都没动。
岸上来接货的,是个穿灰衣的汉子,腰里别着短棍。沈默认得那身打扮,昨晚在账房见过。
灰衣人没看他,一袋一袋点着数。点完,他朝陈管事点了下头。
夹层里的麻袋,没人搬。灰衣人朝船上招了招手,从舱里跳下去两个人,抬着那几袋,从后门走了。
结算的时候,陈管事多给了沈默一两:“赏你的。黑爷说你守得住嘴。”
沈默接过银子,揣好:“陈管事,下回还有这样的船,还找我。”
陈管事看他一眼:“你倒不怕。”
“怕。”沈默说,“但三两管饭,我怕也接。”
船工摇橹,喊他:“后生,过来搭把手。”他走过去,接过橹,摇了两下。胳膊酸,但船头直了。
回程是空船,顺水,快。沈默蹲在船头,看着河面。
他记住那个渡口的名字:白浪渡。记住接货的人穿灰衣,腰里别短棍。
船行到河心,他回头看,白浪渡的灯,已经看不见了。
眼前浮出几行字:【立地桩:34%】
他愣住。这一夜,他吃了一碗船上的夜宵,半碗热汤。
“吃饱了才长力气。”他忽然想起马叔的话,低声念了一句。
船到渡口,天擦黑。沈默上岸,码头上站着一个人。穿黑靴子。
“回来了?”黑靴子问。
“回来了。”
“船上,看见什么了?”
沈默:“四十七袋粮,过了秤,一文不少。”
黑靴子:“四十七袋,一袋不少。夹层里的呢?”
沈默:“没人让我数。”
黑靴子看了他一会儿,没再问,从怀里掏出一只布包,丢给他:“拿去。你押船的赏钱,陈管事给的那份。”
沈默接住布包,没打开:“陈管事给过了。”
“他给的是他的。”黑靴子说,“这份,是我的。你回去再看。”
布包不重,摸着像纸。他捏了捏,又放了回去。黑靴子的脚步声,已经远了。
沈默回到马棚,拆开布包。里面是一本薄册子,封皮上写着三个字:《碎石谱》。
他翻开。纸上画着一只手,掌根朝下,旁边一行小字:开碑。
再翻一页:裂石。
画的是裂石。纸上画着一个人,半蹲,手掌斜劈,旁边一行小字:腰借腿力,掌借腰力。
他照着那架势,蹲了蹲,比划了一下,又合上册子。
他合上册子,揣进怀里,吹熄了灯。他想了想,又把册子抽出来,塞进砖墙缝里,用稻草盖住。
半夜,他醒了。月光从板缝里漏进来,照在墙缝的位置。他借着月光,把册子摸出来,又翻开一页。
最后一页上画着一座山。山下一条河,河上一条船,船底画着几道横线。横线边上,有一行小字,被水洇过,只认得出两个字:红绳。
沈默盯着那两个字,半晌没动。
院门响了。他披上袄子,拉开门。黑靴子站在月光里。
“看完了?”黑靴子问。
“看完了。”
“那走吧。”黑靴子说,“船上那两个字,我给你讲。”
沈默带上院门,跟上去。
黑靴子走得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河滩上。
“那两个字,”沈默问,“是船上的事?”
黑靴子没答。
走了一段,他开口:“讲完那两个字,你去学第二式。”
“第二式?”
“裂石。”黑靴子说。
作者寄语: 夜里有人等他,不是仇家,是黑爷。跑了一趟夜航,多拿三两。船底有夹层,麻袋系红绳。册子最后一页,洇着两个字。下一章,红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