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靴子把账册拍在桌上。
账房的灯亮着。账房先生姓钱,五十上下,戴一副老花镜,正拿指头一页一页翻册子。
沈默站在桌前三步,不抬头,也不说话。
他从马棚被带出来的时候,天刚擦亮。渡口的人三三两两站在屋檐下,看着他走过去。没人说话,有几道目光,落在他的背上。
黑靴子走在前面,没回头。沈默跟在后面,路过旧码头的时候,他看见那艘破船还搁在浅滩上,船帮上的木牌,墨字更白了。
他多看了一眼。黑靴子像是察觉到,脚步慢了一瞬,又恢复了。
“昨夜北岸漕运船,卸了多少担?”黑靴子问。
“四十七担。”沈默说。
“你卸了几趟?”
“十二趟。”
“一趟几包?”
“两包。”
钱先生推了推眼镜:“账上记着,昨夜卸了四十七担,一文不少。北岸查仓,说短了二十担。”
黑靴子:“粮是卸了,人没进仓。二十担,长翅膀了。”
沈默:“我卸的,都码在跳板东头,有人看着。”
“谁看着?”
“赵四。”
黑靴子:“赵四说,你昨夜一直在船上,没下过船。”
沈默:“我下去过一回,找水喝。”
“就一回?”
“就一回。”
钱先生又翻了翻册子:“旧码头那艘破船,账上挂了大半年,说没人去掏。”
沈默没接话。
钱先生问完,合上册子,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黑爷,还有旧码头那间舱的事,要不要一并问?”
黑靴子:“问。”
“那间舱,半年没人掏,账上早销了。”钱先生说,“前些日子有人报,撑木断了三根,像是人锯的。”
黑靴子看沈默:“那舱,你去过?”
“掏过。”沈默说,“断口是新茬,有人趁夜下的手。”
“谁派你去的?”
“刘三刀。”
黑靴子不说话了。他把账册翻来覆去卷着,卷了又展,展了又卷。
钱先生咳了一声:“这说不清。船在河上,人是活的。你说下去一回,他说没看见。二十担粮,总不能自己走。”
门外传来脚步声。刘三刀走进来,身后跟着赵四。
“钱先生,黑爷。”刘三刀拱了拱手,“我南五组的人,我来领。”
黑靴子:“人还没问完。”
刘三刀:“他昨夜是我排的工,我清楚。他一个新人,穷得叮当响,昨夜的二两工钱,是赵四看着领的。一夜挣二两,渡口没人信。”
沈默抬眼看他。
刘三刀往前一步:“黑爷,这等人,搜了才知道干净。”
黑靴子没应他,慢条斯理卷着账册的边角。
“不信,你搜。”刘三刀说,“他身上,保准翻得出东西。”
黑靴子看了沈默一眼:“搜吗?”
“搜。”沈默说。
刘三刀亲自上前,伸手去摸沈默的腰带。沈默站着没动,任他翻。
腰带里掏出来:一截火镰子,半块饼,三文钱。
刘三刀把那三文钱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去,哼了一声:“三文钱,打发叫花子都嫌少。”
沈默没动。
钱先生从抽屉里拿出一杆秤,把那三文钱称了称,又放回去,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搜身:火镰子一截,饼半块,铜钱三文。”
刘三刀:“钱先生,记这些有什么用?搜出来的都是穷家当。”
钱先生没理他,把本子合上。
刘三刀:“银子呢?”
“花了。”沈默说。
“二两银子,一夜花光?”
“买了帖子,还了马叔的汤钱,给老周留了半两。”沈默说,“还剩这三文。”
刘三刀脸色发青:“你胡说。你一个穷鬼,哪来的二两银子,还分出去半两?”
“挣的。”沈默说,“赵四的船,二两工钱,十二趟,一趟不少。要对账,有签子。”
赵四站在门口,张了张嘴,没说话。
“签子呢?”黑靴子问赵四。
赵四:“昨夜收工,签子让刘三刀收走了。”
黑靴子看刘三刀。
刘三刀:“签子在我屋里。我替组里收的。”
“那就去取。”黑靴子说。
刘三刀脸上的肉抽了一下,没动。
“怎么?取不来?”黑靴子问。
刘三刀笑了一下:“黑爷,签子是小事。他说签子在我屋里,谁能作证?”
沈默:“刘三刀,你屋角压着油布的那几只麻袋,是谁的?”
“麻袋?”刘三刀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我屋角有几只麻袋,那是我家当。渡口谁家没有两只麻袋?”
“你家当,压着油布?”沈默问。
刘三刀的笑,僵在脸上。
沈默:“昨夜我走过你门口,油布掀开一角。麻袋口子上,戳着一个红印。漕运北支的粮包,进仓才盖戳。你的家当,盖的什么戳?”
屋里静了一瞬。
刘三刀:“你胡说什么?”
“昨夜我走过你门口。”沈默说,“油布底下露出麻袋口,灰扑扑的,跟漕运船上的粮包一个色。漕运粮包的麻袋,口上戳着‘北支’两个字,印是红的。你那只,有戳吗?”
刘三刀的脸白了。
黑靴子站起来,把账册合上:“走,去南五组看看。”
出了南五组,钱先生走在后头,自言自语:“五袋粮,四十斤一袋,要过码头,要过夜岗……”他住了嘴,看了沈默一眼。
一行人到南五组。刘三刀屋角的油布掀开,五只麻袋,鼓鼓囊囊。钱先生蹲下去,翻开口子一看,印着一方红戳,正是“北支”两个字。
黑靴子:“二十担。一袋四十斤,五袋,正好。”
刘三刀退了一步:“黑爷,这粮……”
“黑爷,这粮……”刘三刀退了一步,声音发颤,“这粮是昨夜北岸码头上,有人堆在我门口的。我不知道是谁。”
“有人堆在你门口,你就收了?”黑靴子问。
刘三刀:“我……我以为是组里的粮。”
“组里的粮,会压在你屋角?”
“是你顺的。”黑靴子说,“漕运北支的粮,进帮里要过秤。你顺了五袋,账上短二十担。”
“不是我!”刘三刀指着沈默,“是他偷了粮,藏到我院子里,栽赃!”
沈默:“我昨夜一直在船上。赵四看着的。”
赵四低着头,半晌,说了一句:“他昨夜,确实在船上。”
刘三刀转身,一脚踹在赵四腿上:“你吃里扒外!”
黑靴子伸手,把刘三刀的胳膊拧住:“在账房门口动手,渡口的规矩,你忘了?”
刘三刀被按在墙边,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沈默。
黑靴子:“粮追回来,人你领走。按帮规,偷粮二十担,卸两条胳膊的活,要不,卷铺盖走人。”
刘三刀:“……我走。”
“走之前,帖子还他,工钱结清。”黑靴子说。
刘三刀从怀里掏出木帖,丢在地上。
沈默蹲下去,捡起来,擦了擦土,揣进怀里。
码头上,几个力工围在远处看,没人敢靠近。有人压着嗓子说:“刘三刀,栽了。”
另一个人接话:“栽在一个新人手里。”
刘三刀从他身边走过去,步子很轻,声音更低:“沈默,我记着你。”
沈默没回头。他蹲在墙根,把帖子上的土拍干净,重新系好,挂回腰上。
赵四被两个灰衣汉子架到账房。黑靴子看着他:“赵四,他昨夜卸的船,你看着的?”
赵四:“……是。”
“粮短了,你报了吗?”
赵四低了头:“没有。”
“知情不报,按帮规,罚半月工钱,记过一档。”黑靴子说,“下回,船上的账,你亲自点。”
赵四:“……是。”
黑靴子在身后叫住他:“旧码头那间舱,是你掏的?”
沈默站住:“是。”
“撑木被锯过,你知道?”
“知道。”沈默说,“断口是新茬。有人趁夜下的手。”
“那舱,是刘三刀派你去的?”
沈默没答。
黑靴子看了他一会儿:“他是想你回不来。”
沈默:“我知道。”
黑靴子:“知道你还去?”
“他派的活,不去,明儿连汤都没得喝。”沈默说。
黑靴子没接话,半晌,说了句:“渡口的水深。你少蹚。”
沈默:“蹚都蹚了。”
傍晚,沈默在柴房门口找到马叔,把帖子递过去:“拿回来了。”
马叔没接:“帖子是你的,收好。”
“我请你喝汤。”沈默说。
马叔吧嗒一口烟:“你欠我几顿了?”
“三顿。”沈默说。
马叔哼了一声:“记着。一顿都跑不了。”
沈默:“马叔,北支的粮,红戳是进仓的记号?”
马叔:“是。红戳一盖,账上才算入仓。没戳的,是野粮。”
“野粮谁收?”
马叔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你少问。”
柴房里,马叔架起锅,切了半颗白菜,下了把杂面。沈默蹲在旁边烧火,火光映在他脸上。
“北岸那批粮,刘三刀一个人顺不了。”马叔说,“五袋粮,四十斤一袋,要过码头,要过夜岗。他一个组头,手伸不到北岸。”
沈默想了想:“组头顺粮,瞒得过码头,瞒不过夜岗。夜岗是谁的人?”
马叔吧嗒一口烟:“你问得太多。”
沈默:“那是谁?”
马叔没答,把面捞出来:“先吃饭。”
面汤的热气扑在他脸上。他呼出一口白气,把碗底的汤也喝了。
沈默吃了两碗面,出了一身汗。眼前浮出几行字:【立地桩:32%】
他愣了一下。
“吃饱了才长力气。”马叔说,“跟你说了多少遍。”
夜里,沈默回马棚。他走回马棚的路,要穿过一段河滩。河滩上风大,他裹了裹袄子。
他走到马棚外,先摸了摸腰间的帖子。帖子还在。他又摸了摸怀里那三文钱和火镰子,都在。
他蹲下来,从砖墙缝里摸出那只豁口瓦罐,借着月光数了数里头的铜钱。三十七文,一文没少。他把瓦罐塞回去,用稻草盖严实。
走到门口,他停住了。
门轴被什么东西顶着,推不动。
他贴着门缝往里看。屋里黑,没点灯。
暗处,有一双眼睛,正对着门。
那双眼睛没动。沈默也没动。
风从河滩上吹过来,把门缝里的稻草吹得簌簌响。
沈默往后退了半步。屋里那双眼,忽然眨了一下。
作者寄语: 账房问话,比卸一船粮还累。刘三刀栽赃没成,反把自己搭进去。黑靴子让他少蹚浑水。夜里回棚,门推不动。下一章,夜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