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衣人站在船头,朝沈默招了招手。
沈默走过去。船上的货已经装好,半舱麻袋,口子上都系着红绳。
“今儿这趟,货比上回多。”灰衣人说,“黑爷说,你押船,顺路办件事。”
“什么事?”
“到了白浪渡,你多留个心。接货的人,要是换了生脸,先别卸货。”
沈默:“生脸,卸了会怎样?”
灰衣人看他一眼:“卸了,你这趟船,就到不了家。”
“为什么是我?”沈默问。
“因为你会裂石了。”灰衣人说,“会功夫的押船,出了事,能顶一阵。”
沈默没接话。他蹲下去,把舱尾的绳子重新系了一遍。
“黑爷让你学第二式,不是白学的。”灰衣人说,“学成了,才押得动白浪渡的船。”
沈默:“押船,靠的是眼力,不是拳头。”
“眼力,也得有拳头撑着。”灰衣人说。
陈管事还是那张刀疤脸,见了沈默,点了点头:“又来了。这回,夹层比上回多装了两层。”
“我知道规矩。不看不问。”沈默说。
“光知道规矩不够。”陈管事说,“这回货重,吃水深。过虎头滩,你盯着舱板,别让货挪了。”
沈默:“陈管事,上回那趟,夹层里装的是什么?”
陈管事脸上的刀疤动了动:“你问这个干什么?”
“不问。”沈默说,“我问,船晃不晃。”
陈管事看了他一会儿,笑了一声:“你学坏了。”
“立地桩,练到几成了?”陈管事问。
“三四成。”沈默说。
“三四成,够劈砖了?”
“够用就行。”沈默说。
沈默把船面的粮包数了一遍:四十九袋。夹层里,他没数。
小六蹲在他旁边:“你数什么呢?”
“没数什么。”沈默说。
“你这人,话少。”小六说,“上回那趟,大刘说你是黑爷的人。黑爷的人,都这样?”
“我不是黑爷的人。”沈默说,“我是干活的。”
“干活的,都像你这么能扛?”小六指了指他肩上那袋粮。
沈默没答,把粮包码好,压上绳子。
“白浪渡那边,最近闹得凶。”大刘在船头抽烟,忽然说了一句。
“闹什么?”小六问。
“有人截船。”大刘说,“专截夜里走的船。货抢走,船放回来,一句话不留。”
“去年冬天,有条夜航船,叫一伙人截了。”大刘说,“押船的练过几年,照样被按在船板上。后来,打折了一条胳膊。”
“那船呢?”小六问。
“货抢了,船放了回来。”大刘说,“一句话没留。”
沈默听着,没说话。他把红绳捋直,系紧,打了个活结。
“那这趟……”小六看了沈默一眼。
大刘:“黑爷的人押船,怕什么。”
沈默没说话。他把红绳一根一根捋直,系紧。
天黑透,船离岸。这回顺水,走得快。河面上的雾比上回薄。
陈管事掌舵,大刘小六摇橹。沈默蹲在舱尾,怀里那本册子,硌着胸口。
“会游水吗?”陈管事问。
“不会。”沈默说。
“不会游水,还来押夜航。”陈管事说,“你是真不怕。”
“怕。”沈默说,“但工钱三两五钱,管饭。”
陈管事没再说话。船头的灯,在雾里照出一圈昏黄。
半夜,船过虎头滩下游。沈默正靠舱壁打盹,船身猛地一沉。
他睁眼。一条船横在前面,船头站着一个蒙脸汉子,手里提着铁钩。
“借道的!”陈管事喊,“前头是漕运的船!”
“漕运的船?”蒙脸汉子笑了,“等的就是你。”
“红绳的货,走白浪渡,是北支的路。”陈管事沉声说,“截北支的路,你不怕?”
“北支的路,也有人想换换道。”蒙脸汉子说。
“白浪渡的货,你也敢截?”陈管事说。
“白浪渡的货,才值得截。”蒙脸汉子说,“把红绳的货留下,船和人,都能走。”
陈管事没动。沈默看见,拦船的船上,站了五个人,手里都有家伙。
“硬闯?”陈管事问沈默。
“闯不过。”沈默说,“五个人,我打不过。”
“那你说怎么办?”
“拖。”沈默说,“拖到天亮,他们有船,没路。”
蒙脸汉子跳上船,一脚踹翻小六,伸手去扯舱板上那根红绳。
“别动!”沈默喊。
蒙脸汉子回头:“押船的?识相点,蹲下。”
沈默蹲步,一掌劈过去。裂石,掌根朝下。这一掌劈在蒙脸汉子肩上,他只晃了一下,反手一铁钩,钩住沈默的袄子,把他拽了个趔趄。
“练过?”蒙脸汉子嘿嘿笑,“练过的,我见多了。废了功夫的,也见多了。”
他一脚踩住沈默的背,弯腰去翻舱板。
“夹层。”他朝船上喊,“在这儿!撬开!”
两个蒙脸的人跳上船,一人按着陈管事,一人去撬那块发深的船板。
沈默被按在船板上,脸贴着舱板。他看见那根红绳,就在他眼前,被蒙脸汉子的脚踩住了。
眼前浮出几行字:【立地桩:38%】
沈默愣了一下。紧接着,又是一行:【立地桩:40%】
他忽然觉得,浑身那口气,从脚跟一路蹿上来,灌进腰里。
蒙脸汉子正要弯腰去扯红绳。沈默猛一挣,脱了身,一记裂石,正劈在他手腕上。
“咔”一声。蒙脸汉子惨叫一声,铁钩脱手,“当啷”掉在舱板上。
沈默捡起铁钩,往船帮上一插,插进半寸:“白浪渡的货,也敢截?”
蒙脸汉子捂着手腕,退到船头:“你……你是什么人?”
“干活的。”沈默说。
撬舱板的那人,手里握着一把短刀,朝沈默扑过来。沈默侧身,让过刀锋,一记裂石劈在他肘弯。短刀脱手,那人抱着胳膊蹲下去。
“还有谁?”沈默问。
船头另外两个人,看他一眼,又看蒙脸汉子。蒙脸汉子咬牙:“走!”
拦船的船,灰溜溜走了。陈管事点了根烟,手还有点抖:“你小子,练过啊。”
“练过一点。”沈默说。他蹲下去,把红绳重新系好。
“那两个人,怎么不拦?”小六爬起来,揉着腰。
“拦船的,头一个栽了,后头的,心就散了。”陈管事说,“这行当,靠的是气势。”
沈默没接话。他靠着舱壁坐下,看自己的手掌。虎口那口子,又裂开了。
“夹层,撬开了没有?”陈管事问。
“没撬开。”那个抱着胳膊的人,蹲在船头,没敢过来。
陈管事走过去,把舱板按严实,蹲下来看了看:“你这一掌,劈在腕子上。腕子断了,货保住了。”
沈默:“我没想那么多。”
“想得多了,就下不了手。”陈管事说。
船到白浪渡。岸上站着一个人,腰里别短棍,还是上回那个灰衣人。熟脸。
沈默站在船头,等了一会儿。灰衣人一袋一袋点数,点完,朝陈管事点了下头。
灰衣人点着数,忽然停住。他从粮包里拎出一袋,翻开口子,看了看绳结,又放回去。
“怎么了?”陈管事问。
“这袋的绳,系成紧扣了。”灰衣人说,“红绳的货,规矩是活扣。紧扣,是有人动过。”
陈管事蹲下去看,脸色变了:“昨晚装船,我系的都是活结。”
灰衣人没接话,把那袋粮单独拎到一边:“这袋,先别进仓。查。”
沈默站在船头,看着那袋粮。绳结系得紧,是紧扣,确实是动过的。
“是熟脸。”沈默说。
“是。”灰衣人说,“黑爷让我来,就是怕换人。”
“换人,货就不卸?”
“不卸。”灰衣人说,“绳认人,不认货。”
货卸完,灰衣人走过来,看了一眼沈默的手:“裂石?”
“嗯。”
“黑爷说,你这趟要是平安到岸,就把这个给你。”灰衣人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布包。
沈默接过,没打开。
“刚才截船的,是生脸。”灰衣人补了一句,“生脸知道红绳,比生脸截船,还麻烦。”
“怎么说?”
“知道红绳的,不是外人。”灰衣人说完,走了。
沈默站在码头上,看着那条拦船的船,早没了影。
回程,他把布包拆开。里面是三张纸,画着一个人,两脚开立,双手抱圆。纸角一行小字:第三式,抱山。
他看了一会儿,把纸折好,塞进册子夹层里。
“抱山。”他低声念了一遍。
船行到河心,他蹲在船头,把纸上的架势比划了一下。两脚开立,双手抱圆,像抱着一座山。
“这式子,看着不像打人的。”小六在旁边说。
“抱山,抱的是自己的底盘。”沈默说,“山稳了,别人撞不动。”
小六似懂非懂:“那你练成了,是不是能抱着一座山打人?”
“先抱得住自己再说。”沈默说。
回渡口,天擦黑。黑靴子站在码头上,手里提着一盏灯。
“回来了?”
“回来了。”沈默说,“遇上截船的。五个人。”
“截船的,说了什么没有?”
“说,白浪渡的货,有人想独吞。”沈默说。
黑靴子没说话,把灯往船头上一插。火光里,他看了沈默一会儿:“这趟货,是饵。”
“饵钓什么?”沈默问。
“钓摸北支底的人。”黑靴子说,“鱼,已经咬钩了。”
“咬钩的,是截船的那五个?”
“那五个,是钩子。”黑靴子说,“咬钩的,在岸上。”
沈默没接话。
“生脸知道红绳。”黑靴子说,“红绳的事,渡口没几个人知道。知道的,都在北支的账上。”
“那截船的,怎么知道?”沈默问。
“这就是要钓的。”黑靴子说。
“那袋紧扣的粮,查了吗?”沈默问。
“查了。”黑靴子说,“绳是白浪渡那边的人换的。换绳的人,以为是记号,不知道记号在绳结上。”
沈默:“换绳的人,是生脸?”
“是生脸。”黑靴子说,“生脸,就是自己人。”
他看了一眼旧码头方向:“那艘破船,明早拆。底下的东西,你别看。”
沈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旧码头那边,黑黢黢一片。他摸着怀里那本册子,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