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底朝了天!”小六跑来说,“旧码头那艘破船,今早拆了,船底底下压着一口铁箱!”
沈默放下手里的碗:“铁箱?”
“锈得不成样,箱口封着蜡。”小六比划着,“黑爷和灰衣人亲自抬的,抬进账房去了。”
沈默站起来,往外走。小六在后面喊:“你去哪儿?”
“看一眼。”
他想起昨夜黑靴子的话:那艘破船,明早拆。底下的东西,你别看。
他没停脚。旧码头那边围了一圈人。破船的船帮被撬开,木板摊在浅滩上,晒了一地。
沈默挤到前面,看见船底正中间,那块最厚的龙骨板底下,空了一块。形状方方正正,正好是一口箱子的底。
“箱子呢?”他问旁边的人。
“抬走了。”那人说,“黑爷不让看,直接抬账房了。”
“装的什么?”沈默问。
“不知道。”那人压低声音,“抬的时候,我听见里头晃,像是纸。”
沈默没再问。他蹲下去,看那块空出来的船底。木头颜色发深,压了十年,印子还在。
“十年了,还能压出印子来。”旁边一个老船工说,“这船,当年是条好船。”
“好船,怎么搁了浅?”有人问。
“搁浅的船,未必是船不好。”老船工说,“是走的那趟道,不对。”
沈默听着,没说话。他看见拆船的人,撬开一块龙骨板,底下垫着一层油布,油布烂了,边角黑成一片。
“这油布,垫的是箱子底。”老船工说,“压了十年,油布都烂了,箱子还在。”
灰衣人从人群里出来,拦住沈默:“黑爷说了,你别看。”
沈默:“我不看箱子。我看船。”
“船也别看。”灰衣人说,“你学了裂石,就该知道,有些东西,看了是要出事的。”
沈默:“昨夜你也这么说。”
“昨夜是昨夜。”灰衣人说,“昨夜这船还压着东西,今早东西起了,事就还没完。”
沈默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他回到柴房后面,把那本册子掏出来,翻到第三式,抱山。
纸上画着一个人,两脚开立,双手抱圆。他照着架势,蹲下去。
两脚开立,双手抱圆。他蹲下去,膝盖往外撑,腰往下沉。
一刻钟,他腿酸。两刻钟,他发抖。
他咬牙撑着,眼前浮出几行字:【立地桩:41%】
他愣了一下,接着往下蹲。又过了一刻钟,眼前又是一行:【立地桩:42%】
他收势,两条腿像灌了铅。他扶着墙,喘匀了气。
“抱山,练的也是腿。”马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你立地桩的底子,够抱山的。就是腰还僵。”
沈默:“腰怎么松?”
马叔:“你想着抱的是一座山,不是一口箱子。山沉,腰才沉。”
沈默:“山是不动的。抱山,抱给谁看?”
马叔吧嗒一口烟:“抱给自己看。人站得住,才抱得住别的。”
沈默重新蹲下去,双手抱圆,想着山。这一回,他腰上那根筋,松了一点。
“腰像坐在船上。”马叔在门口说,“船晃,腰不晃。腰晃,船就翻了。”
沈默照着他的话,把腰往下坐。坐下去,再起来。起来,再坐下去。
练到太阳偏西,他的袄子湿透了。他收势,两条腿像别人的。
“明天还练?”马叔问。
“还练。”沈默说。
马叔把烟杆在门框上磕了磕:“抱山这式子,老黑当年练了三个月,才站得住。”
“三个月?”
“头一个月,腰里没劲,站一刻钟就抖。”马叔说,“第二个月,站得住了,手又僵。第三个月,才抱得住山。”
沈默:“我头一回站,就站了两刻钟。”
“你有立地桩的底子。”马叔说,“底子是他的,式子是你的。你比他快。”
沈默没接话。他蹲下去,又练了一回。这一回,他想着坐在船上。腰一沉,两条腿稳稳扎在地上。
傍晚,账房的门关了一整天。钱先生进出三趟,脸色都不好。
沈默在码头上卸完货,蹲在岸边洗手上的灰。他看见账房窗口,黑靴子站在里面,手里拿着一本旧册子。
“那口箱子,抬进账房了?”沈默问旁边卸货的大刘。
“抬进去了。”大刘说,“钱先生看见箱子,脸色都变了,像见了鬼。”
“他认得那箱子?”
“谁知道。”大刘说,“他管了十年账房,认得的东西,比我们都多。”
“那口箱子,现在在哪儿?”沈默问。
“账房柜子后头锁着呢。”大刘说,“灰衣人看的。谁都不让近。”
沈默往账房看了一眼。窗户关着,灯亮着。钱先生的身影,在窗纸上晃。
“钱先生,今夜怕是不睡了。”大刘说。
沈默没接话。
夜里,黑靴子来了柴房。他手里提着那本旧册子,封皮是黑的,边角烂了。
“这就是铁箱里那本。”黑靴子说,“北支的账。”
沈默:“红绳的账?”
“是。”黑靴子说,“十年前那趟货,押的就是这本账。账到了白浪渡,船搁了浅,账就没了。”
沈默:“那这账,记的是什么?”
“记的是红绳的货,走了哪条路,到了谁手里。”黑靴子说,“账在,人就能查。账没了,说什么都白搭。”
沈默:“账找到了,现在能查了?”
黑靴子没答,翻了两页:“缺了三年。从十年前那趟货起,后面的账,都是空的。”
“被人撕了?”
“被人烧了。”黑靴子说,“烧了三次,没烧干净。”
“烧了三次?”沈默问,“谁烧的?”
“十年前烧一回,五年前烧一回,去年烧一回。”黑靴子说,“烧账的人,烧一次,换一回法子。前两回是浇了油烧,最后一回,是拆了页,一页一页往火盆里送。”
“你查到烧账的人没有?”沈默问。
“查了。”黑靴子说,“烧第一回的,是当年的账房,姓钱。”
“钱先生?”
“是。”黑靴子说,“他弟弟押过船。他记了十年明面账,不信北支的账里没他弟弟那一笔。”
沈默没说话。
沈默没说话。他看着那本账,封皮上有个字,被水泡得只剩半个轮廓。
“这半个字,认得吗?”黑靴子问。
沈默凑近看。那半个字,笔画朝下,像是“北”字的下半截。
“北?”
“是。”黑靴子说,“北支的北。”
沈默心里一动。他想起旧码头船帮上那道白茬,刮掉的,也是半个“北”字。
“这两处,是一个人弄的?”他问。
黑靴子没答,把账册合上:“白浪渡那个换绳的,灰衣人抓回来了。”
“关在哪儿?”
“后仓。”黑靴子说,“你去认认,见没见过。”
后仓点着灯。一个汉子蹲在角落里,脸上带着淤青,绳捆着手。
沈默看了一眼:“没见过。”
“他说,截船的消息,是他递的。”黑靴子说,“红绳的事,渡口没几个人知道。他知道,就说明有人告诉他。”
“他怎么招的?”沈默问。
“灰衣人问的。”黑靴子说,“问了三遍,第一遍说不知道,第二遍说听人说的,第三遍,供了。”
“供了谁?”
“供了个影子。”黑靴子说,“那人没露脸,声音压着,像念过书的。”
“谁告诉他的?”
“他没说全。”黑靴子说,“他只说,那人让他换绳,换完,货就进不了北支的仓。”
沈默:“进不了仓,就有人要自己动手。”
“你记得这句话。”黑靴子看他一眼,“跟你说的,是一个意思。”
沈默蹲在角落那汉子跟前:“教你换绳的人,长什么样?”
汉子摇摇头:“他没露脸。夜黑,他站在暗处,声音也压着。”
“声音什么样?”沈默问。
“听着像个念过书的。”汉子说,“说话带字儿。”
沈默站起来,对黑靴子说:“渡口念过书的人,不多。”
“是。”黑靴子说,“账房的人,认字,也认人。”
沈默没接话。他想起白天,钱先生看见铁箱时,脸上那一下白。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
沈默回到柴房。他蹲在门口,想着那本账,想着那个“北”字,想着白浪渡那袋紧扣的粮。
他把那本册子掏出来,又翻到抱山那一页。他忽然想明白一件事:黑爷让他学裂石,让他押白浪渡,不是白教的。
渡口没人白教你功夫。黑靴子说过这话。
他现在信的,是这句。
他蹲下去,又练了一回抱山。这一回,腰沉得比白天快。
快半夜的时候,黑靴子又来了。他手里多了一页纸,边角撕得毛糙。
“这页,是从账上撕下来的。”黑靴子说,“十年前押船的名单,只记了姓。”
沈默接过来。纸上的字,被水泡过,洇了。名字一排排,看不清。
“第十七个。”黑靴子说。
沈默数到第十七个。那两个字,笔画粗,像是写的时候手重。
“沈。”他念出来。
“是。”黑靴子说,“十年前押船的人里,只有一个人姓沈。”
“这人后来呢?”沈默问。
“货到白浪渡,船搁了浅。押船的人,再没回来。”黑靴子说。
沈默握着那张纸,没说话。纸上的“沈”字,最后一笔,往下带,拖得长。
他写字的时候,也是这个习惯。
“字是练出来的,改不掉。”黑靴子在门口说,“你的字,跟这个字,一个写法。”
“你问这人做什么?”黑靴子问。
“想认认。”沈默说。
“认他做什么?”
“他可能是我爹。”沈默说。
黑靴子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得先想明白,认了他,你往后走的路,就不是渡口挑夫的路了。”
沈默没答。他把那页纸叠好,揣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