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那刻，落槐山上没有一点月光。黑云压顶，天像是被一整块黑布蒙住了。连一丝风都没有，静得可怕，静得我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咚咚、咚咚"，一声比一声重。
那顶红轿子，缓缓地，从院门口，飘进了院里。四个纸人咔啦咔啦地跟着，在院子四角各占一位，脸朝着正中间。
轿帘，从里头，一点一点，掀开了。
那怪物 —— 满身大红嫁衣、满身重叠人脸 —— 从轿子里，走了出来。它没有落在地上，是悬着，离地一寸，飘着走的。它一路飘到院子正中，停在金光圈外，那张笑脸对着我，开口了：
"陈玄，子时到了。"
它说着，抬起那只白的、纤细的手，朝着我，猛地一抓。
这一抓，我命魂里的那股抽离感，瞬间暴涨。我眼前一黑，脚下一软，整个人就要朝它扑过去。我感觉自己的那盏 "灯"，在这一刻，"噗" 地一下，几乎要灭了。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一步一步，朝着它走过去。我的脚，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像是有人在推着。
"玄儿！" 师父一声暴喝，一把扯下自己道袍，露出胸口 —— 他胸口，贴着一道我从来没见过的符，朱砂画满了整个前胸，像一张血网。
"老韩，护住他！" 师父喊道。
韩叔踉跄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到金光圈旁，一把抄起那面裂了缝的铜镜，竖在我面前。铜镜的镜面，映出我自己的脸 —— 我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惨白，嘴唇发紫，眼睛底下，是一圈深青的黑。
"陈玄！你看着我！" 韩叔死死盯着我，喊，"别看他！别看那轿子！看这儿！"
我拼命转开视线，看着韩叔。可那怪物，在我身后，还在一声一声地喊我："陈玄，陈玄，你过来，你过来……" 那声音钻进我耳朵里，一下一下地，拽着我的命魂。
师父一咬牙，双手猛地往自己胸口一拍，那道血网符 "腾" 地烧了起来。火光里，师父整张脸都扭曲了，像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他一字一顿，念出一段我听不懂的咒文，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随着咒文出口，他周身腾起一股凛冽的道气，猛地朝着那怪物压了过去。
那怪物被道气压住，满身的人脸都在尖啸、挣扎，它嘶哑着嗓子吼："老道士！你拿命跟我换！你不要命了！"
师父没理会它，咒文越念越急，道气越来越盛。那怪物被压得连连后退，身上的大红嫁衣 "刺啦刺啦" 地裂开，露出里面那团黑气，黑气里的人脸扭曲得变了形。
可就在这时，我听见师父 "噗" 地喷出一大口血，整个人晃了晃，单膝跪了下去。那道压住怪物的道气，猛地一滞，出现了空隙。
那怪物抓住空隙，猛地挣脱，朝着我扑过来。
"陈玄 ——！" 它嘶吼着，那只白手直直地朝我抓来。它那只手，隔着金光圈，竟然穿透了进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那只手，冰凉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碰到我的皮肤，我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我的手腕，直往心口钻。我的命魂，像是被人从身体里，猛地一拽。
"咚" 地一下，我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那盏 "灯"，灭了。
我眼前一片漆黑，整个人，朝着那怪物，栽了过去。
就在那一瞬间 —— 远处，落槐村方向，传来一声清亮的鸡鸣。
喔 —— 喔 —— 喔 ——
一声鸡叫，紧接着，村里此起彼伏，响起了鸡叫声。一声接一声，穿透了黑沉沉的夜。
子时过了。
那怪物浑身猛地一僵。它满身的人脸，齐齐发出凄厉到变形的惨叫。它那身大红嫁衣，开始 "刺啦刺啦" 地碎裂、脱落，像被无形的手一层层撕开。那团黑气在院子里翻滚、嘶吼，越来越淡，越来越散。
它抓住我手腕的那只手，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去。那股抽离感，在这一瞬，像是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嘣" 地一声，断了。
我感觉到，自己体内那盏灭掉的 "灯"，竟像是被什么重新点着了一样，"呼" 地一下，又亮了起来。
"不…… 不 ——！" 它嘶吼着，还想朝我扑来，可它的身形在鸡鸣声里急剧溃散，那只白手抓到我面前半尺处，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去。
"你逃不掉的……" 它最后嘶哑地吼了一句，"你逃不掉的…… 二十年…… 我等了二十年…… 我还会再来……"
话音未落，它 "轰" 地一声，整个溃散成一团黑烟，钻回了那顶轿子里。轿子剧烈地抖了抖，四个纸人 "咔啦咔啦" 地碎裂，散落一地，变成碎纸片。那顶红轿子，也像被抽走了支撑，一寸一寸地塌软下去，最后，化成一摊糊烂的纸浆。
鸡鸣声，一声接一声，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天，亮了。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彻底抽干。我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止不住地抖，掌心里，全是刚才被那只冰凉的手抓过的地方，一片麻木。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 那里，留着一道发黑的指印，像是被什么烧过一样。
韩叔也瘫在墙角，满脸是血，大口喘着气，胸口的衣裳被血浸透了。
师父跪在地上，胸前那道血网符已经烧尽了，胸口一片焦黑，嘴角挂着血，脸色白得像纸，连嘴唇都失了血色。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精血一样，瘦了一圈。
我挣扎着爬起来，扑到师父跟前，声音都在抖："师父！师父您怎么样！"
周老道撑着身子，抬起手，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在抖，冰凉，可声音还算稳："没事…… 还能撑住。玄儿，今儿这一劫，算是…… 熬过去了。"
他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一字一顿：
"玄儿，这是倒数第二次了。明年的七月初七，是你满十八的大关。那一夜，它要是不来娶你，就是我…… 来送你走。"
我心里猛地一沉，浑身的血都像是冷了。我张着嘴，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师父没看我，他缓缓地，从怀里，摸出一块温润暗红的血玉，递到我手里。玉石入手微凉，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淡腥气。他看着我，郑重地说：
"这块血玉，你贴身收好。它能遮住你的命魂气息，那邪祟，一时半会儿寻不到你。可它只能护你一年。一年之后，玉力耗尽，它就会碎。"
"明年的七夕，是它最后的机会。我挡不住它了，只能靠你自己。" 师父说着，看着我的眼睛，"我要出山，去寻能真正护住你的东西。我走了，你守着观，等消息。记住，血玉，一刻都不能离身。"
我把血玉紧紧攥在掌心，掌心一片冰凉。我抬眼，看着师父佝偻着背，扶着墙，一点一点，往外走。他走得很慢，背影被晨光拉得很长。
我那时还不知道，这一切 —— 纸轿迎亲、等了我二十年的纸新娘、我命魂里的 "绝命之体"—— 从头到尾，都是眼前这个我视作亲人的老人，为我布下的一场漫长骗局。
我那时只以为，我命不好，我招邪，我要死了。
我攥着那块温润的血玉，望着师父远去的背影，只觉得自己的心口，那根一直拽着的 "线"，终于松了下来。可那盏重燃的灯，火苗还是弱的，像是随时会再灭。
我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明年的七夕，我能不能活下来？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个等我二十年的纸新娘，明年还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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