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那一夜的寒意,还没从落云村的泥土里散尽。
那一场大劫过去才两天,村口的老槐树梢上还挂着纸钱一样的白布条,夜风一吹,呜呜作响,听得人心头一阵阵发毛。村里人这几天都缩在家里,白天也少出门,家家户户的门楣上贴着黄纸符,是林玄连夜画了分下去的。他自己也知道,这些符纸挡不住真东西,顶多图个心里安稳。
林玄坐在门槛上,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那块血玉。玉贴着心口,温温沉沉,像一小块活人的皮肉。师父临走前说,此物能掩住他引邪的气机,保他一年平安,等明年七夕,便是他的死关。他低头看着那枚玉,指尖一遍遍描过它温润的边沿,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害怕是有的,可更多的是茫然,像一个人知道自己脚下的路有尽头,却还要一步一步走下去。
他今年十七,离那个尽头,只剩一年。
正是晌午,日头晒得院子里影影绰绰。落云村的鸡都不怎么叫了,狗也不怎么吠,连蝉鸣都稀稀落落,仿佛整座山村还没从七夕那夜的惊吓里缓过神来。林玄正出神,石板路那头传来一阵慌慌张张的脚步声,跑得又快又乱,搅碎了午后的安静。
是阿禾。
阿禾跟林玄同岁,打小一块儿玩到大的发小。他平日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笑起来没心没肺,可这会儿跑到茅屋门口,一张脸煞白,衣裳领口都被汗浸透了,气息喘得接不上。
“玄子!玄子 —— 出事了!” 阿禾扶着门框,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像拉风箱。
林玄站起来,心里那根弦跟着绷了一下。他伸手扶住阿禾肩膀,声音压稳了:“别急,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阿禾缓了半口气,眼眶都红了:“是狗子!狗子昨天一个人进后山布捕兽陷阱去了,说好天黑前回来,可一直等到天黑透了才拖着步子回村。到家倒头就睡,今早他娘怎么喊都喊不醒!身上 —— 身上长东西了!”
“长什么东西?” 林玄眉头一点点蹙起来。
“一块块灰黑色的斑块,就跟淤青似的,可又不是淤青,摸着皮肉冰凉冰凉的,像是霉斑,从手腕一直往胳膊上爬。” 阿禾说着,声音发颤,“村里的赤脚郎中去看过,说脉象摸不真切,人还有一口气,可就是醒不过来。他娘急得直哭,我寻思着,你跟着周道长学了这么多年的道,兴许能看出门道来,就赶紧跑来找你。”
林玄沉默下来。
狗子也是他从小一起玩到大的伙伴,几个人一块儿上山掏过鸟窝、下河摸过鱼虾、冬天的夜里挤在一个被窝里讲鬼故事。狗子性子闷,话不多,可人实在,小时候上山采野果子,总把自己那份分给林玄和阿禾。
如今他躺在炕上昏迷不醒,身上长着要命的黑斑。
林玄低头看了一眼颈间的血玉,又抬头看了看落云村后那座黑沉沉的、被雾气笼住的山。师父的话言犹在耳 —— 他命魂不稳,本就容易招东西,血玉能掩住气机,却不是万能护身符。按理说,他该安安分分待在观里,少惹阴邪。
可狗子是发小。这份情分,让他没法袖手旁观。
“走,带我去看看。” 林玄转身回屋,抄起粗布包。包里放着黄符、朱砂、一小截桃木短杖,都是师父留下的。他往怀里又揣了两道镇阴符,这才跟着阿禾,急匆匆往狗子家去。
狗子家在村子东头,一间土坯房,院墙矮矮的,院里堆着柴火和农具。平时这家院里总有人声,今儿个却静得吓人。院门虚掩着,林玄一推开门,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 不是山间寻常的凉,是那种带着腐朽死气的阴寒,像地窖里积了水的味道,又像坟土翻新后散出来的气。
林玄心头微沉。这味儿,不对。
屋里光线昏暗,窗户上蒙着灰布,只从缝里漏进一线光。狗子娘坐在炕沿,眼睛红肿,看见林玄进来,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玄小子,你师父懂这些门道,你肯定也懂。你快瞧瞧,狗子这到底是怎么了?是不是撞上什么脏东西了?”
林玄点点头,没有立刻伸手去碰病人。他缓步走到炕边,微微凝神,眼瞳深处泛起点点清光,开了浅眼。
炕上躺着的狗子,面色灰白,双目紧闭,嘴唇发紫,呼吸又轻又浅,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露在外面的手腕、小臂,密密麻麻布满大片灰黑色的斑块。那斑块不是平整的淤青,表面微微隆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肉底下拱着、蠕动着。斑块的边缘,正以一种肉眼几乎可察的速度,缓缓向更深处蔓延,一寸一寸蚕食着健康的皮肤。
林玄伸手,隔着半寸虚悬在斑块上方,没有碰实。指尖传来一股细细的、阴冷的气息,顺着手臂直往上窜。他心头一凛 —— 这斑块底下,藏着东西,是活物一样的阴秽之气,正一点点吸着狗子的生气。
“昨天狗子进山,去了后山哪一片?” 林玄收回手,沉声问。
狗子爹搓着两手,满脸愁容:“狗子说,去黑松谷。那片野物多,他想着布几个套子,抓几只山兔回来。我们劝过,说黑松谷偏僻,草木密,平常没人往深处走,狗子说只在谷口外围布几个陷阱,不往里进。谁知道就出了这事。”
“黑松谷……” 林玄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落云村的后山,往西走一段,就是黑松谷。那片谷地阴气重,一年到头少见阳光,松树长得又黑又密,像一片凝固的黑。村里老辈人传下来的话,说那谷里不干净,早年还有人进谷采药,后来出了几桩怪事,就再没人敢往里去了。谷口外围布陷阱,按理说不该沾上这么重的东西。
“狗子回来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有没有带回什么东西?” 林玄又问。
“回来的时候天色黑透了,整个人呆呆愣愣的,问他啥都不怎么搭话,只嘟囔着累,要睡觉。” 狗子爹摇头,“身上没带猎物,也没见他拿回什么物件。衣裳裤腿都是泥,看着像是摔过跤。”
林玄绕着炕走了半圈,目光扫过门窗和墙角。屋里干干净净,没有阵法痕迹,也没有明显的邪祟附着。那么,这秽毒就是跟着狗子本人,从黑松谷带回来的。毒素已经扎根进血肉,再拖下去,黑斑一旦蔓延到心口,人的生气就会被彻底抽空,神仙也救不回。
“根源在黑松谷。秽物是狗子在谷里沾上的。” 林玄缓缓开口,语气尽量平稳,不让狗子家人太过慌乱,“先用镇尸符镇压狗子身上的阴气,但这只能治标,想要救醒狗子,得去一趟黑松谷,找到那处源头,把它掐断才行。”
“去黑松谷?” 阿禾咽了口唾沫,脸色更白了,“那地方…… 能进去吗?”
“能。” 林玄只说了这一个字。
他取出黄纸朱砂,坐到桌边,铺开纸,指尖蘸朱砂,凝神定气,一笔一笔画符。他画符的功夫比不得师父,可这些年跟着耳濡目染,也算拿得出手。几道镇尸符画完,他走到炕边,一张一张贴在狗子额头上。
符纸贴上去的一瞬,微微发烫,像是被什么灼了一下。原本缓缓蔓延的黑斑,果真停了下来,不再往更深处扩张。狗子娘喜极而泣,连声念佛。
“只能撑一日。” 林玄站起身,看着那几道符,“明天之前,必须进山。不然符力一散,黑斑还会重新长回来。”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正说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两道脚步声,一轻一重。紧接着,一道清软的少女声音响起来:“请问,这家可是有孩子染了怪症?我们在村口听人说起,略通些驱邪的门道,不知能不能进来瞧一瞧?”
林玄转头望向院门。
门外站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少女一身浅青布裙,眉眼干净,看着十五六岁的模样,单纯可爱,一双眼睛清澈透亮,带着几分好奇和关切。她身侧站着一个少年,身形挺拔,神色沉静,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院内,最后落在林玄身上,微微一停。
正是苏晚,和她师兄秦峥。
林玄打量着二人。他能看出,这两人身上都带着修行人的气息,苏晚气息柔和,秦峥内敛沉稳,看着像是行走江湖的同道。他并无戒备,只当是萍水相逢、愿意出手相助的游历之人。
“在下林玄。” 林玄拱了拱手,“多谢二位好意。狗子是从后山黑松谷沾了阴秽,明天一早,我们就要进谷去寻源头。多两个人照应,自然更好。”
苏晚眨了眨眼,露出一个浅浅的笑:“那正好,我们一路游历,也正想找个能搭把手的活儿。黑松谷听着凶险,可人多,总归踏实些。”
秦峥站在她身侧,淡淡开口:“山阴之地生出的秽毒,往往藏着不小的凶险,单独进谷,风险太高。我们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话说到这份上,事情就这么定下了。狗子家千恩万谢,留众人在家吃了顿粗饭,又腾出两间屋让苏晚、秦峥住下。
暮色一点点沉下来,落云村被笼进一层灰蒙蒙的暗色里。林玄坐在狗子家院子里,望着后山的方向。黑松谷藏在那片黑沉沉的林子里,雾气翻涌,像是蛰伏着什么不肯露面的东西。
他摩挲着颈间的血玉,心里那点不安,像水底的暗流,慢慢往上顶。
他不禁想起两天前的七夕。那一夜百鬼叩门,黄皮子成群蹲在院墙外拜山,阴风裹着鬼哭,黑雾翻涌,把清玄观团团围住。师父拼死苦战,撑到午夜才重伤,一身道袍染透了血。他看得心惊胆战,也看得清清楚楚 —— 那些东西,是冲着他一个人来的。
如今他带着血玉下了山,本以为能喘口气,可才几天,后山又闹出这样的事。他总隐隐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一步步往前推,推到一处他不愿去、却又不得不去的地方。
苏晚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也望着后山,轻声开口:“你在想什么?”
林玄回过神来,摇摇头:“没什么。就是在想,黑松谷里到底藏着什么,能让一个好好的活人,一夜之间长出那么重的秽毒。”
苏晚想了想:“我师父以前说过,山阴之地,最怕的不是明鬼,是那种积了不知多少年的浊气。浊气成了精,比鬼还难缠。”
“浊气成精……” 林玄喃喃重复了一遍,心头那点不安,又沉了几分。
这一夜,落云村睡得极不安稳。半夜里,林玄几次惊醒,总觉得耳边有极轻的、沙沙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拖着脚步,一步步走近。可等他竖起耳朵细听,又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风声,和偶尔一声猫头鹰的哀啼。
他躺在炕上,睁着眼,望着漆黑的房梁,一直捱到天亮。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厚着,林玄便起了身。他背上粗布包,把黄符、朱砂、桃木短杖一一放好,又往怀里揣了两道护身符。血玉贴着心口,温温沉沉的。
狗子爹、阿禾、苏晚、秦峥,加上林玄自己,五个人,迎着蒙蒙的晨光,朝着后山黑松谷的方向,出发了。
雾气在林间流动,像一层化不开的白纱,把前方的路罩得影影绰绰。山林里的鸟雀今天都不叫了,静得反常,只有脚步声踩在落叶和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林玄走在最前面,握紧手里的桃木短杖,凝神感应着四周的气机。越靠近黑松谷,那股阴冷潮湿的气息,就越浓。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苏晚和秦峥。两个年轻人跟得很紧,神色都还算镇定。
“大家小心。” 林玄低声开口,“谷里的东西,可能比我们想的要凶。”
晨雾更深了,把整片黑松谷,一点点吞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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