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骨没有给林玄喘息的机会。
它逼近的那一步,踩得很实,烂泥在它脚下发出沉闷的声响。它抬起白骨手掌,猛地朝林玄面门挥来。掌风裹着一股腐朽的阴冷,劈头盖脸压下来,林玄只来得及下意识横起桃木短杖,硬生生架住这一击。
"嘭" 的一声闷响,冲击力顺着杖身传到手臂,震得他虎口发麻,整个人被压得向后踉跄,后背重重撞在粗糙发黑的松树干上。树皮硌进肩胛骨,一阵钝痛从骨头缝里透出来。
"唔 ——!" 林玄闷哼一声,牙关咬紧,两臂死死撑着桃木杖。枯骨的手臂粗壮有力,白骨一寸一寸往下压,像要把他整个人按进树干里。他腕骨咯咯作响,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顺着下颌直往下淌。桃木杖在枯骨掌下发出一声细微的、不堪重负的脆响,像是随时要断。
他撑不住。
恐惧像一条冰冷的蛇,顺着他的脊椎往上爬。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腿在抖,连牙关都在打颤。他今年十七,学的那些画符辨气的本事,在面对这种从地底爬出来、顶着白骨逼近他的东西时,显得那么单薄无力。他脑海里甚至闪过一个念头 —— 跑。转身跑,跑出黑松谷,跑到太阳底下,躲进清玄观,锁上门,再也不进这片鬼地方。
可他没跑。狗子还躺在村里炕上,昏迷不醒。狗子是跟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
"秦兄!" 林玄哑着嗓子喊,声音被枯骨压得发颤,"这枯骨是阴物,我用符牵制它,你找机会,断它跟泥塘的联系!"
秦峥被那团泥煞缠在泥塘这一侧,听见喊声,短刃刀锋划过泥煞躯体,溅起一片黑泥,沉声道:"它的根脉在泥塘,砍了它两条腿也断不了联系。得从源头下手。"
"源头在泥塘底下。" 林玄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可泥煞守在塘边,过不去。"
"我拖住泥煞。" 秦峥忽然说,"你去对付枯骨,找它身上的破绽。"
林玄一愣,还没来得及回应,秦峥已经动了。他身形一矮,贴着谷底阴影急掠出去,绕到泥煞侧面,短刃刀锋泛起一层极淡的寒光,狠狠刺进泥煞躯体。泥煞受创,发出低沉嘶吼,庞大躯体猛地转向,巨大泥掌朝秦峥拍落。秦峥不与其硬碰,侧身闪避,刀锋不断挑刺泥煞身上薄弱处,把那团淤泥凝聚的怪物牢牢牵在泥塘这一侧。
林玄看着秦峥的背影,心里那根弦,紧了又松。他原本觉得秦峥不过是个同行的游历少年,没想到身手这么利落。他来不及多想,收回目光,全力应对眼前的枯骨。
枯骨又压下来一分。林玄感觉自己的手臂快撑断了,桃木杖上出现一道细微的裂纹。他情急之下,猛地偏头,从侧面空出一只手,探进怀里,摸出一小撮朱砂,朝着枯骨的面门撒了过去!
红粉迎风散开,落在枯骨空洞的眼窝和开裂的颌骨上。朱砂是至阳之物,最克阴秽。枯骨被朱砂撒中,动作猛地一滞,发出嘶哑的、仿佛骨头摩擦的嚎叫,那层附在骨面的黑泥,像被火灼了一样,滋滋冒起白烟,枯骨向后退了半步。
就是这片刻的松动,林玄抓住机会,猛地抽回桃木杖,就地一个翻滚,从枯骨掌下滚了出去。他滚到一片相对干燥的硬土上,撑着地面爬起来,大口喘着气,后背全是冷汗。
他低头一看,握杖的手心被磨破了一层皮,火辣辣地疼。桃木杖上多了一道裂纹,还勉强能用。
枯骨被朱砂逼退,却没有散。它站定,缓了缓,那层被朱砂灼掉的黑泥,从谷底阴浊中重新汲取,慢慢修补。它再次迈步,朝着林玄逼近。一步,两步,它逼近的速度不快,可那种缓慢的、不可阻挡的压迫感,却比猛扑更让人心悸。
林玄心里一沉。他的朱砂只剩一小撮,镇阴符已经用完了,桃木杖有了裂纹。他这点本事,面对这具能不断自我修复的枯骨,根本撑不了几个回合。
他一边后退,一边快速扫视四周,寻找任何可以利用的东西。目光掠过泥塘,秦峥还在那里跟泥煞缠斗,那团巨大的淤泥怪物被刀锋挑得连连后退,却始终无法彻底击杀,因为它能从地底阴浊中不断汲取力量。
林玄的目光,最后落回眼前的枯骨上。
就在这时,枯骨又逼近了一步。它挥起白骨手掌,再次朝林玄拍来。林玄举杖格挡,可这一次,他力气已经耗尽大半,桃木杖被枯骨一掌扫开,"咔啦" 一声,彻底断成两截。
半截断杖 "啪嗒" 落在地上。
林玄心头一凉。武器没了。
枯骨没有给他重拾断杖的机会,白骨手掌朝着他的肩膀重重拍落。林玄避无可避,只能偏头,让那一掌落在自己肩头。"啪" 的一声,剧痛瞬间炸开,他整个人被拍得向侧面飞出去,重重摔在烂泥地上,肩头传来一阵钻心的、像是骨头错位一样的疼。
"林玄!" 苏晚惊呼一声,就要冲过来。
"别过来!" 林玄咬牙,撑着地面想爬起来,可右肩使不上力,半边身子发麻。他趴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咽了咽,把那股血气硬压下去。
枯骨没有追着补刀。它站在原地,像是终于确定眼前这个少年已经没有威胁了,缓缓转过头,那空洞的眼窝,转向了泥塘那边还在跟泥煞缠斗的秦峥。
它要去帮泥煞了。
林玄瞳孔一缩。如果让枯骨和泥煞合围秦峥,秦峥一个人,绝对撑不住。他顾不得肩头的剧痛,挣扎着想爬起来,可右肩一发力,就疼得他眼前发黑。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的时候,他趴伏的角度,恰好让他透过枯骨裂开的胸腔骨缝,看见了那一道金光。
那是他方才被枯骨压着时,惊鸿一瞥的微光。此刻离得更近,看得更真切 —— 枯骨的胸腔骨缝里,夹着一件巴掌大的东西。半边被腐肉和黑泥裹住,可缝隙里透出的那点金芒,温润、干净,不像是阴物该有的东西,反而透着一股阳和的、踏实的气息。
林玄脑中,嗡的一下,闪过一个念头。
这枯骨,是纯阴之物。它由阴浊滋养,靠阴气行动。可它胸腔里,却卡着一件阳物。阳物被阴浊包裹三十年,就像喉咙里横着一根刺 —— 既是它唯一的破绽,也是它藏了三十年的秘密。
那件阳物,是三十年前,落云村失踪的那个猎户,贴身带着的东西。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林玄心底猛地蹿起来。他顾不上恐惧,也顾不上肩头的剧痛,悄悄将手探进怀里,指尖摸到那一小撮剩余的朱砂。
他要用这最后一点朱砂,和那件卡在枯骨胸腔里的阳物,赌一把。
枯骨已经转过身,朝着泥塘方向迈出一步。它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林玄身上了。
就在这一瞬间,林玄猛地用尽全身力气,从泥地里爬起来,左手攥着那一撮朱砂,朝着枯骨的后背 —— 朝着它胸腔那道金光缝隙的位置,狠狠撒了过去!
红粉穿过黑暗,精准地落进枯骨的骨缝,沾在那件被黑泥包裹的阳物上。
朱砂是至阳之物。那件阳物,也是阳物。两股阳气在枯骨体内轰然碰撞,如同往一锅滚油里泼进一瓢冷水。
枯骨猛地僵住。
它那具被阴浊滋养了三十年的白骨,胸腔里爆发出一阵沉闷的、像是骨头炸裂的声响。那层附在骨面的黑泥,开始大片大片地剥落、消融,露出底下被侵蚀得发黑的骨殖。枯骨发出凄厉刺耳的嚎叫,浑身剧烈颤抖,像是体内有两股力量在撕扯它。
它转过身,空洞的眼窝对准林玄,像是要扑过来,可它的行动已经僵滞了,脚步发软,每一步都像踩在粘稠的浆糊里。
机会!
林玄没有迟疑,捡起地上那半截断裂的桃木杖,握紧,对准枯骨胸腔那道金光缝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狠狠捅了进去!
断杖穿进骨缝,杖尖抵住那件阳物。林玄全力一绞,"咔啦" 一声脆响,那件被腐肉黑泥裹了三十年的古旧铜牌,从枯骨胸腔里被硬生生撬了出来,带着一小片发黑的血肉,"啪嗒" 一声,滚落在烂泥地上。
铜牌离体的瞬间,枯骨如遭雷击,整具白骨剧烈晃动,哗啦一声,从胸口开始,骨架一寸一寸碎裂、坍塌。黑泥混着碎骨,哗啦啦散落一地,迅速消融进烂泥里。那具被阴浊浸染三十年的尸骸,终于彻底散尽。
林玄双腿一软,再也撑不住,扑通一下跪在烂泥地上。他大口喘着气,右肩的剧痛、周身的脱力,一齐涌上来,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喘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稳住。他低头,看向滚落在泥地里的那件铜牌。
那是一枚巴掌大的旧铜牌,铜牌早已发黑发绿,边角磨损得厉害,看不清上面的字,只有边沿残留一线温润的金光。金光照在烂泥上,温热、干净,和这片谷里无处不在的阴冷,截然不同。
林玄伸手,把那枚铜牌捡了起来。
铜牌入手,竟微微发烫。林玄心头一凛,下意识握紧。他不知道这枚铜牌背后藏着什么,只觉得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通过这枚小小的铜牌,跟他的命魂产生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系。
但他来不及细究。泥塘那头,秦峥还独自牵制着那团泥煞。泥煞失了枯骨这个共生同伴,暴怒之下,整团淤泥躯体疯狂翻涌,乌黑泥浆如浪头一般朝秦峥拍去。秦峥虽强,可一个人硬扛这团地底浊气凝聚的阴物,也渐渐吃力。
"林玄,铜牌先收好,那东西可能有用!" 秦峥一边闪避一边高喊,"泥煞没了枯骨,根脉只剩泥塘一处,要趁它重新蓄力之前,断了塘底浊气!"
林玄点头,将铜牌贴身收进怀里。他喘着气,快速扫视四周,目光落在泥塘北侧,离塘边两步远的地方,有一块微微塌陷的泥地,那里的黑泥颜色最深,隐隐有细碎的气泡从泥下翻上来。
就是那里。塘底浊气的根脉。
林玄弯腰捡起几块还算干燥的石头,强撑着走过去。他没有莽撞地冲向泥塘,而是蹲下身,把石头按进泥地四周,又取出最后一点朱砂,快速画下一道封阴纹。画完,他咬牙,将体内最后一丝元气,顺着指尖灌进那圈封纹。
泥地微微一震。塘底翻涌的浊气,像被一只手扼住了咽喉,猛地一滞。泥塘中央那团泥煞,动作骤然顿住,躯体开始一寸寸凝固、干裂。它挣扎着想钻回泥里,可根脉被封,它失去了汲取阴浊的源头,庞大躯体迅速消融,黑泥一层层剥落,最终,哗啦一声,塌成一滩再无生息的烂泥,浸进塘里。
黑松谷里,重新安静下来。
死寂。只有四人的喘息声,在谷底回荡。
林玄再也撑不住,扑通一下,跪倒在烂泥地上。他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右肩的剧痛让他半边身子都在发抖。他低头,隔着衣襟,摸了摸那枚贴身收好的铜牌。铜牌微微发烫,隔着粗布,能感受到那股温润的、干净的热。
他心里升起一个模糊的念头,却又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这枚铜牌,像是一把钥匙,握在他手里,却还不知道它能打开哪扇门。
苏晚快步跑过来,一把扶住他:"林玄,你怎么样?"
"没事…… 脱力了。" 林玄喘着气,声音发虚,"狗子的黑斑,根子就在这塘里。源头断了,他身上的秽毒没了根基,应该就能醒了。"
众人相互搀扶着,一步步退出黑松谷。
走出谷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狗子爹还守在青石上,看见四人出来,又见林玄脸色苍白、满身泥污,心头一紧,连忙迎上来:"成了吗?狗子…… 狗子有救了吗?"
林玄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却带着踏实:"根子断了。回去把狗子身上残留的秽毒清了,人就没事了。"
夜里,狗子终于醒了过来。黑斑迅速消退,他除了虚弱,没有别的毛病。狗子娘哭得泣不成声,对着林玄千恩万谢。
林玄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恢复的人声灯火,心里那根一直绷紧的弦,这才慢慢松开。
他摩挲着颈间那枚血玉,又隔着衣襟,摸了摸怀里那枚铜牌。
两件贴身之物,一件暖,一件温。他低头看了看,心里那点说不清的预感,又重了一分。
窗外,夜风掠过黑松谷的方向,呜呜作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缓缓翻了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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