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像浸了血的棉絮，沉沉压在谷道前方。
林玄举着桃木短杖，杖尖微微下沉，指节因为用力绷出青白。他今年十七，跟着师父学道这些年，见过的邪祟大多是散碎阴魂、山野精怪，顶多是村口徘徊的孤鬼。可眼前黑松谷里藏着的东西不一样，那股秽浊厚重得像实质，光是隔着十几步远，就有寒气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
他确实懂一点辨气、画符的本事，可也仅仅比寻常村民强上些许。真要硬碰硬，他心里没底。手心不断往外冒冷汗，浸透了握着杖身的掌心，滑腻的触感让他不得不每隔片刻，就在粗布褂子上悄悄蹭一下。
“小心。” 林玄的声音压得极低，气息不稳，喉咙干涩发疼。
身后三人脚步放得极缓，阿禾紧紧贴在林玄侧后方，手里木棍微微发抖，目光死死钉着黑雾深处，牙齿不自觉咬着下唇。苏晚将两个装药粉的布袋捏在掌心，指尖扣住袋口绳结，随时可以抬手撒出；秦峥落在最后，看似漫不经心地扫视两侧松林，眼角余光却始终留意林玄的一举一动，藏着旁人读不懂的心思。
沙沙声消失之后，山谷的死寂反而更加折磨人。
没有虫鸣，没有风声，甚至连脚下泥浆咕叽的声响都仿佛消失了。耳朵里只剩下四个人强压下去的心跳，砰砰、砰砰，在安静的谷地不断回荡。林玄往前挪一步，目光死死锁定前方厚重黑雾，努力分辨雾里的轮廓。
雾气不是静止的，一缕一缕缓慢翻涌，如同水底蛰伏巨兽的呼吸。
“会不会…… 它已经绕到我们侧面去了？” 阿禾喉头滚动，用气音小声发问，视线不停瞟向两边漆黑的松林，总觉得交错的枝桠之间，藏着一双眼睛，正默默窥视他们。
林玄没有立刻回答。他凝神调动微薄感知，去捕捉周遭流动的秽气。阴气的源头依旧在正前方，没有向两侧偏移。可越是这样，心里越不安。阴物静静待在原地，既不主动扑杀，也不逃离，这绝非善兆。
“还在前面。” 林玄低声回应，桃木杖横向抬起半寸，“别往两边看，盯住正前方。不要踩脚下发黑的烂泥，只挑颜色偏浅的硬土落脚。”
几人依言缓缓前进。
又走了约莫二十多步，黑雾稀薄了些许。
眼前景象慢慢显露出来。
那是一处凹陷下去的泥塘，约莫半间屋子大小。塘里盛满乌黑黏稠的泥浆，水面一动不动，像一块打磨光滑的黑琉璃，半点波纹都没有。泥浆表面浮着一层细碎灰白色的腐草碎屑，隐隐飘出腐烂皮肉混合湿土的腥臭味，吸入鼻腔，胃里一阵翻涌。
泥塘中央，一团隆起的黑影静静趴在泥浆之中。
它大半躯体都埋在黑泥里面，只露出一截佝偻的脊背。身上裹满湿滑淤泥，无数乌黑的泥丝如同触手一般，顺着躯体缓缓蠕动，时不时滴落泥浆，砸回塘面，悄无声息。没有头颅抬起，看不见脸，可林玄一眼便能确定，这就是留下巨大掌印的阴物。
就是它，把秽毒沾到狗子身上。
林玄呼吸骤然一滞，脚步下意识顿住，后背瞬间爬满寒意。他握着桃木杖的手臂微微发颤，不是害怕到崩溃，而是本能的惊惧。他在心里反复回想师父曾经教过的法门：秽浊凝聚的泥煞，惧阳火、怕朱砂，桃木可以克制阴邪。
可书本口诀是一回事，亲眼面对这种活在烂泥里的怪物，又是另一回事。
他偷偷抬眼，飞快扫了一眼身旁同伴。阿禾脸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整个人几乎缩起来；苏晚眉头紧锁，神色凝重；秦峥依旧平静，可手已经悄悄搭在了腰间藏着短刃的位置。
“泥煞，靠吸纳地底阴浊为生，皮肉由淤泥怨气凝聚，寻常打击很难重创。” 秦峥压低声音，简短说出判断，“它不动，是在积蓄秽气，准备一击。”
话音刚落。
泥塘中央那团黑影猛地一动。
哗啦 —— 黏稠黑泥翻滚飞溅，乌黑泥浆四下泼洒。那东西缓缓抬起头颅。
没有完整人脸。整张脸是一团揉在一起的淤泥，上面嵌着两颗浑浊灰白的眼窝，没有眼珠，只有不断涌动的黑泥。一张撕裂般的大口横向张开，里面密密麻麻布满细碎尖锐的泥质利齿，腥臭浊气扑面而来。
阿禾吓得倒抽一口冷气，手里木棍 “哐当” 一声撞在旁边石头上，清脆响声在山谷炸开。
这一声响动，彻底惊动了泥煞。
它四肢撑住塘底淤泥，庞大躯体向前一扑，泥浆顺着身体不停滚落，巨大泥掌裹挟着浓重秽风，直扑距离最近的林玄！
“躲开！” 林玄嘶吼一声，身体几乎是凭着本能向侧面翻滚。
烂泥地面湿滑，他翻滚的时候左肩重重撞在一块埋在泥里的石块上，一阵钻心疼痛。巨大泥掌擦着他的肩头拍落在地面，“嘭” 的一声，黑泥飞溅，被掌风扫到的杂草瞬间发黑枯萎。
只要慢上半息，这一掌就能拍碎他的骨头。
林玄就地翻滚之后，撑着地面挣扎起身，左肩火辣辣疼。他双手握紧桃木短杖，手臂发力，对准泥煞侧面，狠狠挥了上去。
啪！
桃木杖重重砸在泥煞躯体之上。预想之中阴物受创惨叫没有出现。
桃木杖击中之处，只是溅开一大片黑泥。泥煞躯体本就是淤泥怨气凝聚，这一击，仅仅打散表层淤泥，转瞬之间，周围流动黑泥迅速填补伤口，完好如初。
“没用！普通击打伤不到它！” 苏晚高声提醒，抬手扬起手里一包药粉。
赤红粉末迎着秽风撒出，落在泥煞身上。粉末接触淤泥的瞬间，冒出滋滋白烟，浓烈刺鼻气味扩散开来。泥煞吃痛，发出低沉沙哑的嘶吼，躯体向后缩了半尺，表层淤泥不断消融。
可也仅仅只是片刻阻滞。
泥煞暴怒，头颅转动，目标转向撒药粉的苏晚，另一只巨大泥掌横扫而出！
“小心！” 秦峥身形一闪，快步冲到苏晚身前，腰间短刃出鞘，寒芒一闪，刀刃划开泥掌表层淤泥。短刃似乎带着特殊力量，泥掌伤口处黑烟升腾，泥煞吃痛，动作顿了一瞬。
秦峥这一刀很厉害。林玄看在眼里，心中暗惊，秦峥的修行底子远比自己深厚。
泥煞接连受挫，戾气暴涨。塘底黑泥剧烈翻滚，数根粗壮泥丝从泥塘里弹射而出，如同毒蛇，分别袭向四人。
阿禾吓得慌忙挥舞木棍胡乱格挡，一根泥丝抽在木棍上，木棍瞬间被腐蚀出一片发黑凹痕。泥丝顺势一转，擦着阿禾小臂扫过，衣衫立刻腐蚀破洞，皮肤传来灼烧般剧痛，阿禾痛呼一声向后踉跄摔倒。
“阿禾！” 林玄心头一紧。
他来不及多想，从怀中摸出预先画好的朱砂镇阴符，指尖捏紧符纸，口中急诵师父教的简短咒文。咒文念得仓促，气息不稳，声音微微颤抖。符纸燃起淡淡的红光，林玄全力将符纸朝着泥煞头颅扔了过去。
符纸凌空撞上泥煞面部，轰然燃起一团赤红火焰。
火焰灼烧淤泥，黑烟滚滚，泥煞发出凄厉刺耳的尖啸，庞大躯体剧烈扭动，塘里黑泥疯狂翻涌。林玄心中一喜 —— 有效果！
可下一秒，意外陡生。
泥煞猛地低头，庞大身躯猛地沉进泥塘之中，整团黑影瞬间消失在乌黑泥浆里面。塘面恢复平静，仿佛方才的怪物从未出现，只剩下缓缓浮动的腐草碎屑。
众人紧绷神经，警惕盯着泥塘，不敢放松。
“它躲进泥里了？” 阿禾捂着受伤的手臂，喘息着，疼痛让他额头上不断冒冷汗。
“小心，泥塘是它的主场，它可以在泥下自由游走，随时会从我们脚下突袭。” 秦峥横握短刃，目光扫视整片泥塘，“我们不要离塘边太近，向后退几步。”
几人慢慢向后撤退，眼睛死死盯着平静无波的黑泥。
林玄心脏狂跳，喘着粗气，左肩撞击的疼痛持续传来。他刚刚那一张符，几乎耗尽自身不多的元气，四肢微微发软。他清楚，自己的本事就到此为止，再来一轮攻击，他恐怕没有余力再祭出第二张符。
就在所有人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眼前泥塘之时。
林玄脚下，泥土忽然微微隆起。
不是前方泥塘！是他们身后的地面！
不好！
林玄心底警铃炸响，可反应已经慢了。
地底伸出一只瘦小、干枯的人手，一把攥住林玄的脚踝！那只手冰冷刺骨，皮肤干瘪如同枯树皮，指甲又尖又长，深深扣进布裤，几乎要刺破皮肉。
“啊！” 林玄猝不及防，身体重心一失，重重向前扑倒在地。
“林玄！” 苏晚惊呼一声，立刻就要上前。
“别过来！” 林玄咬牙挣扎，拼命想要抬起腿，那枯手力量大得惊人，死死锁住脚踝，地底似乎还有东西在往下拖拽他。他低头看向地面，泥土裂开缝隙，缝隙之中，不断爬出更多干枯手臂。
泥煞只是幌子！
它故意在泥塘吸引所有人目光，真正杀招，埋在他们身后的泥土之下。
秦峥眼神一变，立刻快步上前，短刃朝着抓着林玄脚踝的枯手斩落。刀锋划过，枯手应声断裂，干枯皮肉化为黑色烟尘消散。可泥土裂缝还在不断扩大，一具残缺不全的枯骨，一点点从泥土里爬了出来。
枯骨身上还挂着破烂朽烂的粗布衣衫，骨头表面附着薄薄一层黑泥，空洞眼窝对准林玄。这不是泥煞，是一具被谷中阴浊滋养多年的尸骸。
泥煞守在泥塘，枯骨埋在后方土层，二者竟是共生。
林玄挣脱断手束缚，连忙向后缩，后背紧贴着一棵黑松树干，大口喘气。恐惧攫住他的心神，腿肚子发软，方才那一下被枯手抓住脚踝的寒意，顺着小腿一路爬到后颈。他手里桃木短杖差点脱手，慌忙重新握紧。
枯骨从泥土里完全爬出，骨骼关节咔咔作响，迈步朝着林玄逼近。同时泥塘水面再次翻涌，那团淤泥凝聚的泥煞，重新从塘中升起，一前一后，把四人夹在中间。
腹背受敌。
阿禾手臂受伤，战斗力几乎丧失；林玄元气消耗大半，只能勉强自保；苏晚药粉剩余不多；秦峥虽强，却要同时兼顾两边，很难同时拦下两只阴物。
绝境降临。
林玄靠在粗糙发黑的树干上，视线快速扫过枯骨，忽然目光定格在枯骨脖颈处。
枯骨脖子上，挂着一块残缺木牌，木牌大半腐烂，可残存的字迹依稀可辨 —— 是落云村早年猎户的标记。
林玄心头巨震。
他认得这块木牌。三十年前，落云村有个猎户进山采药，一去不返，村里的人都说他在山里迷了路，死在了野兽口中。原来，他根本不是死于猛兽，而是当年闯入黑松谷，葬身于此，尸骨被谷中阴浊浸染，化作如今这具尸骸，和泥煞相伴，守着这片泥塘。
这是第一层伏笔。
可还没等林玄来得及开口提醒同伴，异变再起。
枯骨向前踏出一步，胸腔骨骼忽然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之内，隐隐透出淡淡的金色微光。那微光很微弱，一闪而逝，在场其他人全都专注对抗阴物，没有留意。唯独离得最近的林玄，清清楚楚捕捉到那一闪而过的金光。
那是什么？
来不及细想，枯骨已经挥起白骨手掌，朝着林玄面门拍来。林玄咬紧牙关，举杖格挡，桃木杖撞上白骨，发出沉闷撞击声，巨大冲击力震得他手腕发麻，整个人顺着树干向下滑了半寸。
他撑不住太久。
苏晚扬出最后一包药粉，逼退泥煞片刻，转头看向秦峥：“师兄，这样下去撑不住，得想办法破局！”
秦峥目光快速扫过全场，视线短暂落在枯骨胸腔一闪而逝金光的位置，神色微不可察一动，随即恢复平静。
“泥煞依靠地底阴浊源源不断恢复，枯骨靠泥塘浊气维持行动。源头在泥塘底下。” 秦峥沉声说道，“我们需要有人牵制两具阴物，余下一人寻找泥塘底部浊气根脉。风险极大。”
林玄喘着粗气，抹了一把脸上混着泥土的汗水。恐惧还在心底翻涌，可他不能退缩。狗子还躺在村里炕上，生命垂危，他必须撑下去。
他抬起桃木短杖，眼神坚定起来，哪怕四肢发软，依旧做好继续缠斗的准备。
只是林玄不知道，枯骨胸腔里那道金光，并非阴物所有。那是三十年前失踪猎户临死前，藏在体内的一件古旧信物。而这件信物，会在接下来的片刻，成为所有人意料之外的巧合，扭转这场死局。
黑雾依旧笼罩黑松谷，泥塘里的淤泥缓缓起伏，两只阴物，再次朝着四人围拢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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