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村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林玄是最后一个进村的。阿禾、苏晚、秦峥走在他前头,进了村口那道矮墙,脚步才明显松下来,像是把那片乱石堆的阴气,留在了后头的山里。林玄站在村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 后山的方向,已经黑成一片,看不出那片乱石堆在哪儿了,只有风声,呜呜地从那个方向吹过来。
他攥了攥怀里那枚合拢的物件,那点温热还残着,但已经很淡了。他到底没忍住,又在心里头叹了一声 —— 这东西,怕是不简单,而他这一趟,稀里糊涂地,把它从枯骨里、从石棺里,捡了回来,还合到了一起。
他总觉得自己像是干了件蠢事,可又说不出蠢在哪儿。
回到自己那间借住的屋子,林玄没点灯,摸着黑在炕沿坐了一会儿。月亮升起来了,从窗棂缝里漏进一线惨白的光,正好落在他脚边。他把那枚物件摸出来,放在月光里,低头看了很久。
物件合拢之后,像是一块巴掌大的铜牌,又像是玉,通体发黑,边沿隐隐透出一线极淡的金光。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些细密的花纹,像是某种古字,笔画很粗,他认不全,只能隐约分辨出几个像是 "山"" 旧 " 的字样,再多的,就看不清了。
他摩挲着那几道花纹,心里头那团乱麻,越理越乱。这物件,到底是干嘛用的?为什么要把它封在那口石棺里?那片乱石堆底下,又埋着什么?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只觉得困意一阵阵涌上来,眼皮发沉。
他把物件重新贴身收好,合衣躺在炕上,阖了眼。
那一夜,他又做梦了。
还是那片灰蒙蒙的旷野,脚下是硬土,天是灰的,没有太阳也没有云。他低头,又看见土里埋着那半块残碑,碑上的字还是那个模糊的 "古" 字。可这一回,他蹲下来,想看得更清楚些,手刚碰到碑面,那碑忽然动了 —— 不是碑动,是碑底下的土,裂开一道缝,缝里黑漆漆的,像一张嘴。
他想退开,可脚底下像生了根,怎么也动不了。那道缝越裂越宽,黑漆漆的深处,有什么东西,正一点点往上爬。
林玄猛地惊醒。
他大口喘着气,后背的衣裳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又凉又黏。窗外还是黑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屋里一片漆黑。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口气喘匀。他伸手摸了摸怀里 —— 物件还在,温热的。
他坐起来,在黑暗里发了一会儿愣。那个梦,太真了,那道缝、那黑漆漆的深处、那往上爬的东西,像烙在他脑子里一样,怎么都甩不掉。
天快亮的时候,他没再睡。他披了件衣裳,坐到门槛上,望着慢慢亮起来的天色发呆。
落云村这天早上,跟往常一样,鸡叫了,狗吠了,炊烟升起来了。阿禾端着碗粥来找他,看见他眼底乌青,愣了愣:"你一夜没睡?"
"睡了,做了个梦。" 林玄接过粥,扒了两口,含糊地应了一句,没细说。
阿禾也没多问,蹲在他旁边,压低声音:"我昨晚回去想了半宿,越想越觉得不对。那片乱石堆,石头会动,底下还埋着人,这地方邪性得很。咱们是不是…… 不该再碰那东西了?"
林玄没立刻接话。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粥,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也不知道该不该碰。可那东西,是从黑松谷枯骨里、从乱石堆石棺里出来的,两头都牵着。我想弄明白它到底是什么,可又怕弄明白之后,更麻烦。"
阿禾听他这么说,也没话接了。他闷着头,把剩下的粥喝完,才说:"反正你一句话,我就跟着你。可你要是真要去查那地方,得多备点东西,别像上回那样,空着手进山。"
林玄点了点头。
这天白天,林玄在村里转了一圈,去了趟老货郎那儿,又把那物件拿出来,问他认不认得。老货郎眯着眼看了半天,还是摇头,只说没见过这样的,花纹也认不出,让他去镇上问问那些收古董的,兴许有人知道。
林玄正想着要不要跑一趟镇上,苏晚和秦峥找了过来。
苏晚手里捏着一封信,递给他:"今早,有人托村里的猎户,给咱们捎来一封信。说是镇上来的,指名要给林玄。"
林玄愣了一下,接过信,拆开。信纸发黄,字迹工整,是陌生的笔迹。信上只写了几行字:
"闻阁下于落云后山得古物一件,此物非寻常之物,与南去三百里之青崖古地颇有渊源。若有意探其根源,可往青崖镇一行,寻镇上 ' 老槐客栈 ',报 ' 旧契 ' 二字,自有人接应。事关重大,慎勿张扬。"
信末没有署名。
林玄把信反反复复看了两遍,又看了看信封,上面写着 "林玄亲启",没有寄信人的落款。他皱起眉头,心里那股疑云,越来越重 —— 这信,是谁写的?怎么会知道他得了古物?还知道得这么清楚,连 "青崖古地"" 旧契 " 都点出来了?
"这信来得蹊跷。" 秦峥站在他身后,也看到了信的内容,声音沉了沉,"知道你得东西的,只有咱们几个,还有村口那个老货郎。外人怎么会知道?"
林玄握着那封信,没有答话。他想了想,又看了一眼信上那句 "青崖古地"" 老槐客栈 ""旧契" 几个字,心里那团乱麻,像是被拨开了一角。
他总觉得,这封信,像是有人早就算好了,在等他得这东西,等他出这片山,好把他引去那个叫青崖的地方。
可他猜不透,写信的人是谁。是友,是敌,还是别的什么?
他收好信,没打算瞒着同伴,把信的内容,一五一十跟他们讲了。阿禾听完,第一个急了:"去青崖镇?三百里外?你疯了?这信来路不明,谁知道是真是假,万一是引你上钩的呢?"
"我知道。" 林玄点了点头,"可这东西,留在我手里,我弄不明白它,迟早还会出事。那信里说青崖古地跟这东西有渊源 —— 我总得去看看,它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我不会一个人去。你们要愿意,咱们一起去。路上小心些,把该备的都备上,真要是引我们上钩的,咱们人多,也好有个照应。"
苏晚想了想,点了点头。秦峥没说话,只微微颔首。
这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夜里,林玄又摸出那枚物件,在灯下看了一遍。那缕微光,比白天亮了一点点,像是有灵性似的,在他指腹下轻轻跳动。他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这东西,像是真的在等他 —— 等它落到一个 "该去" 的人手里,再把它,带到它该去的地方。
他收好物件,吹灭灯,躺在炕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远山的方向,风声呜呜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深山里,也正朝着青崖的方向,慢慢地,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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