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那阵震动来得又急又沉，不是刚才那种石块间的小打小闹，是整片缓坡都跟着往下颤。林玄脚底一滑，差点栽个跟头，阿禾在后面扶了他一把，两只手都带着冷汗。
"怎…… 怎么了这是？" 阿禾的声音抖得不成调，"地底又有什么？"
林玄没顾上回答。他掌心里那两半合拢的物件，还攥着，那缕微光没有灭，可这会儿，那光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暗了几分，照不出去多远。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 —— 碎石在往下滚，不是一块两块，是成片成片地往低处滑，像是整片缓坡正在从中间裂开，往某个方向塌。
"往高处走！" 秦峥最先反应过来，一把拽住苏晚，朝着缓坡上方一块凸起的高地跑，"别站低处，底下要塌！"
林玄也反应过来，攥着那枚合拢的物件，拽着阿禾，跟着秦峥往上跑。脚下石头越滚越凶，踩上去直打滑，好几次差点连人带石头一块儿往下出溜。四个人连滚带爬，总算在坡塌到脚边之前，爬上了那块凸起的高地。
站定之后，林玄才来得及回头看。
这一看，他后背的汗，哗一下就下来了。
缓坡下方的乱石堆，正在一片一片地往下陷。那些灰石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抽走了支撑，哗啦哗啦地往低处滚，滚到一处，就沉下去，不见了，像是被一张大口，一口一口地吞掉。没多大功夫，方才还铺满乱石的缓坡，塌下去一大片，露出一道黑黢黢的、往下延伸的裂缝，像是一道巨大的口子，从缓坡正中，一直裂到远处看不清的地方。
林玄盯着那道裂缝，喉咙发紧。他这才明白 —— 这片乱石堆底下，不是实的。底下是空的，有一片不知道多深的地下空间，被这些石头压了不知多少年。那些会动的石头，底下也有东西，撑着呢。如今那东西，像是醒了，或者，被他们惊动了，正一点点地，把这片地面拱开。
"底下是空的。" 林玄声音发干，"乱石堆底下，压着一大片空的地方。"
"空的？" 阿禾愣住，"那棺材搁在空地上头？"
"不是空地。" 秦峥蹲在裂缝边，往下看了看，脸色也不好看，"底下有东西。刚才那些石头会动，就是因为底下有什么，正推着它们。"
他这话一说，几个人都沉默了。乱石堆、会动的石头、空石棺、地底的空腔 —— 这一连串的东西，串到一块儿，林玄心里渐渐拼出一个模糊的轮廓：这片地方，下面埋着一个很大的、很老的东西，乱石堆是它的盖子，空石棺是它的坟，那些会动的石头，是它的看守。而他们四个人，这会儿就站在它的盖子上，还撬开了一角。
林玄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枚合拢的物件。那缕微光还在，只是暗了。他忽然有点后悔 —— 如果那两半东西合拢，会惊动底下这东西，那他刚才，就不该合。
可他当时，也没别的办法。那东西从棺里探出来的时候，他不合，他们可能就走不出这片乱石堆了。
他正想着，裂缝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缓慢地翻动、摩擦，声音又闷又沉，隔着一层地皮，听不太真切。可那声音一响，林玄掌心里那枚合拢的物件，那缕微光，又暗了几分。
"它在底下…… 动了。" 林玄压低声音，"咱们不能在这儿站着，得离开这片地方。"
"往哪走？" 阿禾看看四周，缓坡塌了一片，乱石堆七零八落，原本就被堵得严实的来路，这会儿更乱了，"石头塌成这样，路都没了。"
林玄也没底。他抬头，想找个能看出去的方向。可缓坡塌下去之后，四周的石头乱成一团，连个参照物都没有。天还是灰的，看不出方位。他握着那枚合拢的物件，心里乱糟糟的，正没主意，忽然，掌心里那物件，那缕微光，轻轻跳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回应它。
林玄心头一凛。他顺着那缕微光亮起的方向，抬眼望去 —— 那是缓坡塌陷后露出的那道裂缝，一直延伸到远处，没入灰蒙蒙的雾气里。微光的方向，正对着裂缝延伸的方向。
"那东西……" 林玄低声说，"在引我去裂缝那儿。"
"你要下去？" 阿禾猛地拽住他，"底下那么黑，还有东西，你下去送死吗？"
林玄摇了摇头："不下去。可那东西在引我们下去，我们不走，它迟早要把整片地都拱开。与其等它爬上来，不如…… 先把它引开，或者，趁它没完全起来，咱们从裂缝边绕过去，找条能出去的路。"
他这话说得没底。可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法子。四人商量了几句，决定沿着裂缝边缘，绕一个大圈，试着从缓坡侧面，找一条能下到山脚、再转回村子的路。
他们没敢靠近裂缝，贴着裂缝边缘的高地，慢慢往侧面绕。走的时候，林玄一直攥着那枚合拢的物件，那缕微光忽明忽暗，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他总觉得，那物件和底下那东西之间，有什么他还看不透的联系 —— 像是那物件，本来就是从底下那东西身上，掉下来的。
绕到缓坡侧面，林玄远远看见，前面有一片坡度缓一些的乱石坡，能勉强踩着石头往下走。他心头一松，正要招呼大家下去，忽然，脚下又震了一下。
不是缓坡。是他脚边那一小片石头。
他低头，看见自己踩着的石头底下，伸出一只干枯的手。
那只手，灰白，干瘪，没有皮肉，只有骨头和一层贴着的干皮，指甲又尖又长。它从石头缝里伸出来，一把，攥住了林玄的脚踝。
林玄只觉脚踝一紧，一股刺骨的凉意顺着骨头往上钻，整个人被猛地往下拽。他 "啊" 地喊了一声，身体失控，重重扑倒在石头上。
"林玄！" 苏晚和阿禾同时扑过来，一个拽他手臂，一个去掰那只枯手。那枯手攥得死紧，指节像铁钩子，怎么掰都掰不开。秦峥快步上前，短刃出鞘，一刀削在那枯手的腕子上。刀刃过处，干枯的皮肉应声而断，那枯手 "咔" 地一声松脱，缩回石缝里。
林玄被阿禾拽起来，脚踝上一圈发青的指印，疼得他直吸凉气。他低头看那圈指印，心里那股寒意，翻涌得更厉害了 —— 那只手，和黑松谷枯骨的手，一模一样。这片乱石堆底下，埋的不止一具尸。
"底下全是……" 林玄声音发紧，"全是这种东西。"
秦峥也意识到不对。他目光扫过四周，声音也沉了："这片地方，埋的不止一具。乱石堆底下，是个乱葬坑。那些枯骨，是被人堆在这儿，压着的。"
"谁埋的？" 阿禾声音发抖。
秦峥没有回答。他看着那道延伸到雾里的裂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不管是谁埋的，咱们现在，得先出去。这地方待得越久，惊动的东西越多。"
四人不敢再耽搁，贴着乱石坡，手脚并用地往下爬。每爬一段，脚边的石头就松动一下，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跟着他们，一点点地往上顶。林玄一直攥着那枚合拢的物件，那缕微光越来越暗，像是底下那东西，离他们越来越近。
爬出乱石坡，下到一片缓一点的山脚，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回头望去，那片乱石堆，隐没在灰蒙蒙的暮色里，像一头趴着不动的巨兽。那道裂缝，在暮色里，黑黢黢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林玄喘着气，站在山脚，心里后怕得厉害。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合拢的物件，那缕微光已经暗到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
他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也不知道底下那片乱葬坑里，到底埋着什么。可他心里隐隐有个感觉 —— 那枚物件，和底下那东西，牵连不浅。而他，把这两半合到了一起，像是无意间，碰了一下那东西的什么开关。
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片乱石堆的方向，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这地方…… 我怕是还会再来。"
阿禾没听懂，正要问，林玄却已经转过身，迈步往村子的方向走。他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走得很实，像是在把这一趟的恐惧，一点一点，踩进脚底下。
夜色漫上来，落云村的方向，亮起几点昏黄的灯火。林玄握着那枚温热的物件，一步一步，走回那片有人的、有烟火气的地方去。
他身后，那片乱石堆，静静立在黑暗里。那道裂缝，在夜色中，缓缓地，裂开得更宽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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