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是被冻醒的。
草堆扎着后颈,一股霉味混着桐油腥气往鼻腔里钻。他睁开眼,头顶是歪斜的椽子,蛛网垂下来,被穿堂风吹得一晃一晃。
这是库房。工部堆放旧料的库房。
他撑着坐起来,后脑钝痛,像被人用木杠敲过。手掌按地,触到一层薄灰,指腹抹开,露出底下青砖的缝。
不对。
他明明在车间。三吨的液压件从吊索上脱钩,他侧身把老周推开——再睁眼,就到了这儿。
沈砚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粗,掌心一层薄茧,虎口有道旧疤,斜着划到腕子。这不是他的手。他活了三十六年,敲键盘多过握扳手,而这是一双常年抓锹磨出来的手。
"沈砚。"门外有人喊,"刑部来文了。三日后。"
他没应。
脑子里嗡的一声,涌进一堆不属于他的东西:观政进士,工部都水清吏司,去冬督修黄河支流堤,决口,淹了十一村,斩监候。三日后,秋后问斩。
沈砚扶墙站起来。腿软,扶了三息才站稳。
就在这时,眼前浮起一片半透明的纸。
不是幻觉。那纸悬在视线正中,边缘发亮,上头一行字,红得刺眼:
【本库只提供原理。不提供成品。】
【每日可调五事。越近今世之术,启封越晚。】
【调用之后,必有眩晕。】
沈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是搞机械的,一辈子跟图纸打交道。原理、公式、材料力学——这些东西他熟。可"只给原理不给成品"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它给你答案的一半,另一半得你自己拿泥、拿铁、拿人手去填。
库房外,牢头又喊了一声,钥匙串哗啦响。门开了条缝,半块硬馍从缝里滚进来,落在砖地上,滚了两圈停住。
"吃吧。"牢头在门外说,"沈进士,你那些同僚,一个没来。"
沈砚没去捡。他在算一件事——去冬那道堤。
他闭上眼,在心里说了句:黄河支流堤防,原勘图。
眼前的纸亮了一下,浮出一张线描图,标着桩号、堤顶宽、边坡比。他盯了三息,脑子一沉,眼前发黑,扶住墙才没坐倒。眩晕来了,比想象中短,约莫三息就过去。
图是对的。可和他脑子里原身那份"已呈报工部"的堤防图,差了两处桩号。
他再细看:原身呈报的图上,十七号桩到二十号桩的边坡比写的是一比一点五。而原理库给的这张,那段该是一比二。
边坡缓半档,用料就少三成。那三成的料,去哪儿了?
沈砚睁开眼,弯腰捡起那半块馍,在袖子上蹭了蹭灰,掰一半塞进嘴里。硬得像土,嚼着有股陈粮的酸。他慢慢咽下去,把剩下的半块揣进怀里。
牢头在外头嗤笑:"沈进士,你那套圣贤书,治不了水。"
沈砚咽下最后一口,声音哑:"圣贤书治不了。勾股能。"
牢头愣了一下,骂了句"疯了",锁上门走了。
天光从库房高窗斜进来,落在他脚边,把青砖照出一道白亮的边。
沈砚靠着墙坐下。
他得活过这三天。不为翻案——是那条堤还在。按原身呈报的图,汛期一到,十七号到二十号桩那段还得决。到那时淹的就不是十一村。
墙角有只缺腿的木凳。他拖过来,坐上去,把那张油纸图重新铺在膝上,一个桩号一个桩号往下对。
对到第十九号桩时,他停住了。
这一段的用料记录,墨色比别处新。
沈砚想起原理库那行红字——越近今世之术,启封越晚。他今天还能调四次。他不动,先把膝上的图折好,压在草堆底下。
天黑下来。库房里没灯,只有高窗那点灰白的光一点点收窄。
他听见更鼓敲了两下。
远处传来脚步声,很轻,停在门外。有人从门缝底下塞进来一样东西,纸包着,落到砖地上,闷响一声。
沈砚没动。等脚步走远了,他才挪过去,摸起来。
是个油纸包,里头两块麦饼,还温着。
他捏着那包饼,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不知道谁送的。他也不打算问。
他把饼揣进怀里,靠着草堆躺下。脑子里最后转的,还是那三个桩号:十七、十八、十九。
第二天一早,牢头来提人,喊他去刑部过堂。
沈砚站起来,拍掉身上的草屑。
路过门边时,他抬头看了眼门框。昨夜那人塞饼进来时,门缝底下留了张纸——不是包饼的油纸,是另一张,边缘被撕得毛糙。
他弯腰捡起来。
是半张堤防分段的勘误图。墨迹很新,落款处糊着一团暗红,像是没擦净的血。
落款只剩半个字能认:一个"沈"。
不是他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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