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下了一夜，刑部廊下的青石板洇出一层黑。
沈砚被提出来时，枷还没卸，手腕磨破了皮。廊下站着三个人：主审的是刑部一位员外郎，姓周，五十上下，眼皮耷着；另两个是都察院的御史，青袍洗得发白，胸前补子上的獬豸都磨平了。
其中一个御史先开口。
"沈砚，去冬你督修支流堤，领帑银一万四千两，工料却只用了八千。余下六千，你作何解释？"
疏稿已经拟好了。沈砚看得出来——那人手里的纸边角卷着，墨是干的，昨夜就写好了。
他没急着答。
"请问御史，堤长几里？"
御史皱眉："四里三。"
"堤顶宽几丈，边坡几分？"
"这……"御史翻疏稿，"顶宽一丈二，边坡一比一点五。"
沈砚抬起戴着枷的手，指了指廊外的雨。
"御史说的是呈报的图。可去冬那场水，从十七号桩进的。十七到二十号桩，图上写一比一点五，实地上，那段坡是陡的。"
御史冷笑："陡与不陡，与你贪墨何干？"
"有干。"沈砚声音不高，"边坡一比一点五，每丈用料三方二。若按一比二算，每丈该用四方一。差了将近三成。御史说我领一万四千两、只用八千——可若真按一比二下料，八千两根本不够。"
廊下静了一瞬。雨打在石板上，噼啪响。
"你说这些，是想说你没贪？"另一个御史插话，"还是想说，你连账都算不清？"
沈砚摇头："我是说，那三成料，没进堤里。也没进我口袋。"
"那你怎知没进你口袋？"
"因为按呈报的图下料，堤该在三月前就塌。"沈砚说，"它撑到了六月。六月那场水不大，撑得住；去冬那场水大，撑不住。所以它六月没塌，去冬塌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堤身用料，比图上写的多。多出来的料，是谁放进堤里的？"
御史张了张嘴。沈砚不等他说话，接着往下算。
"夯土配比。三合土，石灰、黄土、砂，按一比二比三。若按呈报的用量，石灰只够铺十七号以上三段。可十九号桩那段的夯土，去年返工过两次——两次返工的料，账上没记。"
他顿了顿。
"账上没有，堤上有。"
主审的周员外郎终于抬了抬眼皮。
"你的意思是，有人改了图，把多用的料抹了，再把这笔空额，算在你头上。"
"是。"
"证据呢？"
沈砚沉默了一息。
他没有证据。他有的是一张原理库给的图，和原身呈报的图之间那半档边坡的差。这东西说出去，没人信。
他只能在心里再问一次。
——三合土夯筑，最佳含水率与压实度。
眼前的纸亮起来。数字浮出来，一串一串。他飞快地记，脑子里同时在算四里三的堤、十九号桩的返工段。
眩晕来了。
这一次比昨夜重。他眼前一黑，膝盖一软，往前栽了半步，枷链哗啦撞在廊柱上。
"装什么装。"御史冷声道。
沈砚扶着柱子喘了两息，才把那口气匀回来。他知道现在的样子不好看——脸色白，额上全是冷汗。
"含水率百分之十六到二十，压实度九成三。"他开口，声音发飘，"三合土在这个数上，每层夯三遍，厚度不过五寸。超过五寸，底下夯不实。去冬那段堤，有的地方一层夯了一尺二。"
周员外郎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
"你怎么知道夯了一尺二？"
"我去看过。"
"你去看过？"御史像抓住了什么，"你去冬就在堤上，你当然看过！"
沈砚没争。
他知道争也没用。他今天已经调了三次——昨夜一次，方才含水率一次，加上过堂前核了一遍桩号，三次。五次的额度，只剩两次。
他抬起头，看着周员外郎。
"大人准我去看一眼吗？就一眼。"
"看什么？"
"看十九号桩底下那层夯土。"沈砚说，"若一层是一尺二，那是有人偷工；若一层是五寸、共夯了三层，那是有人偷了账。两种偷法，死的人不一样。"
周员外郎看了他很久。雨在廊外下得密了。
"暂缓三日。"周员外郎终于说，"三日内，你赴现地勘。若勘不实，四日后照斩。"
御史急了："大人！"
"三日期内，他跑不了。"周员外郎站起身，"倒是疏稿上那句'领银一万四千、用料八千'，谁写的？"
御史噎住。沈砚被押回牢时，雨还在下。
马车过街，他在车里坐着，那阵眩晕的后劲还在——眼前的东西都在晃，耳朵里嗡嗡响。车夫从前面掀帘子看了一眼，嘀咕了句：
"这位爷……莫不是吓疯了？"
沈砚没应声。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壁上，闭着眼，由着车晃。
出城上了官道，雨小了些。
车在一处驿站停脚换马。沈砚被押着下车，站在檐下等。
驿站后头有片空地，积了水。几个半大的孩子赤着脚在积水里跑，手里攥着柳条，把柳条编成一捆一捆的，扔进水里，看它浮不浮。
一个孩子喊："我的埽浮住了！"
另一个喊："你的散了！"
沈砚看着那些柳捆在水里打转。
脑子里那片纸，轻轻亮了一下。
【柳捆埽工。以柳枝为骨，内填土石，绳捆成捆。用于塞决口、护堤脚。材料易得，晚明可达。】
他站在檐下，雨水顺着瓦当滴下来，砸在他脚边。
原来这东西，这时候就有。
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三天的石头，松动了一点。
"走。"押解的差役推了他一把。
沈砚上了车。车帘落下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孩子。
最大的那个孩子，正把散掉的柳捆拆开，重新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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