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韩侍郎到了京郊。
来的不是一个人。前头两骑开道，后头一顶青帷小轿，跟着七八个随从，还有工部两个主事陪着。屯官头一天就把田边扫了一遍，连渠沿的杂草都割了。
沈砚被安排在田边站着，和一群工匠、屯兵混在一处。
崔郎中站在他旁边，低声说："别往前凑。"
"嗯。"
"韩大人要是问，你答。不问，你别开口。"
沈砚点头。轿子在田边停下。韩侍郎下轿。
五十上下，身量不高，穿一件石青官袍，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没先看翻车，先蹲下去，用手从渠里捧了一捧水。
水从指缝里漏下去。他站起来，往田里看。
那三百亩官田，此时已经灌了小半。水在田里亮着，日头一照，一片一片的。
"这是第几日的水？"
屯官赶紧上前："回大人，第三日。"
"一日灌多少？"
"六十亩。"
韩侍郎没说话。他走到翻车边上，看了很久。
看链板，看槽，看那四个踏槌。
"这踏槌是改过的。"
沈砚心里一动。
屯官看了沈砚一眼，答道："是改过的。"
"谁改的？"
屯官张了张嘴。崔郎中在后头轻轻咳了一声。
"回大人，"沈砚从人堆里站出来，"是下官。"
韩侍郎转过身。他从头到脚看了沈砚一遍。
"你是工部的人？"
"是。"
"什么官？"
"器皿库主事，从六品。"
韩侍郎挑了挑眉。
"器皿库管盆盆罐罐的。"
"是。"
"管盆盆罐罐的官，会修水车？"
田边安静了。沈砚站在那儿，没急着答。
"下官原先不是管库房的。"他说，"下官原是都水司的，去年冬天派去修永定河的堤。堤没修住，决了。刑部定的罪，是治水不力，斩。后来查出物料有问题，改了戴罪立功，发回工部管库。"
韩侍郎看着他。
"永定河那道堤，是你修的？"
"是。"
"决的那一段，是你经手的？"
"是。"
韩侍郎沉默了一会儿。他往田里看，又往翻车上看。
"我有一个问题。"他说。
"大人请讲。"
"你既知那堤是怎么决的，"韩侍郎说，"为什么不想法子把那堤翻了？反倒跑到这儿，修这六架翻车。"
沈砚抬起头。这是第一个问题。他答得很慢。
"因为那堤翻不了。"
"翻不了？"
"翻不了。"沈砚说，"那堤决口，刑部定了'料少'二字。卷宗里写着：物料不足，人力不齐，天时不利。这三个字一定，翻案就是翻刑部的案，翻工部的案，翻去年冬天所有经手人的案。下官戴罪在身，翻不动。"
韩侍郎"嗯"了一声。
"那你说料有问题，"他说，"料有什么问题？"
这是第二个问题。沈砚从怀里摸出一张纸。
那是前任留下的残图，他自己照着描了一遍，边上加了字。
"大人，去年冬天永定河那道堤用了三批料。头两批验过，是好的。第三批，腊月初七暮时到的，没验，直接上了堤。"
"没验？"
"没验。"
"谁定的不验？"
沈砚没答。韩侍郎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接着说。"
"第三批料，下官验过从决口处捡下来的灰渣。"沈砚说，"灰里掺沙。三成。"
"三成？"
"三成。"
"三成沙的灰，砌得住？"
"砌不住。"沈砚说，"沙不胶。灰里掺了三成沙，遇水就散。那一段堤不是冲垮的，是从里头散的。大人若去看决口的茬口，断面的土是一层一层酥的，像酥饼，不像被水啃的。"
韩侍郎站在原地，很久没动。他转过头，看着沈砚。
"你说的这些，"他说，"有证据么？"
"没有。"
"没有？"
"灰渣在下官手里，可那是从决口处捡的。谁都能说下官捡的不算数。"沈砚说，"下官要的证据，在堤里头。"
"堤里头？"
"第三批料上堤的位置，卷宗里记得有。就在决口西三十丈到七十丈那一段。"沈砚说，"那段堤现在填了新土，堵住了口子。下官要挖开它，取里头的料出来验。"
"挖堤？"
"挖三丈。"
"挖三丈，取料验灰。"
"是。"
韩侍郎没立刻答。
他往田的那头走了几步，随从跟着，没人敢出声。
走出十几步，他停下，回头。这是第三个问题。
"沈砚。"
"下官在。"
"你戴罪在身。"韩侍郎说，"按规矩，戴罪的人不能领差，不能上奏，不能见本部堂官。你今天把这些话告诉我，是崔郎中替你引的路？"
崔郎中的脸色变了。沈砚往前一步。
"不是。"
"不是？"
"是下官求崔郎中的。"沈砚说，"崔郎中只是传了一句话。大人和下官今日说的每一个字，下官一人担着。若有人要查，查下官一个。"
田边静得只剩下翻车"咿呀"的声。
韩侍郎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要挖堤，"他说，"我若准了，就是替一个戴罪之人翻一桩定案。"
"是。"
"我若不准，"韩侍郎说，"你打算怎么办？"
沈砚没答。他往渠里看了一眼。
水还在流，一板一板地倒进槽里，稳得很。
"下官不知道。"他说，"下官只能等。"
"等什么？"
"等下一次水。"
韩侍郎的眉毛动了一下。
"下一次水是什么时候？"
"五月。"沈砚说，"永定河五月桃花汛。去年冬天那道堤补了口，新土没夯实，撑得过春汛，撑不过五月。"
他抬起头。
"大人，那道堤下头压着十七个村子。"
韩侍郎沉默了。
他抬起手，随从赶紧把马牵过来。
他没上马，只站在那儿，最后看了那片田一眼。
"崔郎中。"
"下官在。"
"回城后，让他写份条陈。"韩侍郎说，"写他要挖哪儿，怎么挖，挖出来怎么验，验出什么算数，验不出什么算什么。写清楚了，递到本部。"
崔郎中应了。韩侍郎上马。
走了几步，勒住缰绳，回头看了沈砚一眼。
"条陈上写清楚一件事。"
"大人请讲。"
"你要挖的那三丈，"韩侍郎说，"挖出来若是好料——你这一辈子，就再也别提'翻案'两个字。"
马蹄声远了。
沈砚站在田边，直到那队人马看不见了，才转过身。
崔郎中走到他身边，低声道：
"听见没有？"
"听见了。"
"挖出好料，你这辈子就钉死在'治水不力'四个字上了。"崔郎中说，"你想清楚了。"
沈砚看着渠里的水。水在流。
"崔郎中，"他说，"若挖出来的，是好料呢？"
崔郎中一愣。
沈砚弯下腰，从渠里捧了一捧水，看着它从指缝里漏光。
"那我就去问一句，"他说，"第三批料，到底上没上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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