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二十里，有片官田。
田是军屯的，三百亩，靠着一条小河。河低田高，水引不上去，年年靠天吃饭。天好打两百斤，天旱连种子都收不回。
开春的时候，工部拨了六架翻车下去。
翻车这东西，沈砚熟。他在书上见过——龙骨水车，链板传动，人踩或者畜拉，把水从低处提到高处。原理简单，结构也不复杂。
六架翻车装上去了，用了半个月，坏了四架。
剩下两架还能转，可一天提的水，灌不满十亩。
屯官急了，报到工部。工部派了个老工匠去修，修了三天，回来回话："链条老断，木板老裂，没法治。"
崔郎中把这事儿派给了沈砚。
沈砚接到差事的时候，正在器皿库登册。
来传话的是个书办，说话客气："沈主事，崔郎中说，您若闲着，去瞧瞧。"
沈砚放下笔。
"什么时候走？"
"现在。"
他跟着书办出城，走了二十里，日头正毒的时候到了官田。
田边站着个军官，四十上下，晒得黑红，脸上全是汗道子。看见沈砚这一身青袍，眼神就淡了。
"工部来的？"
"是。"
"能修不？"军官也不客气，"能修就修，不能修回个话，我另想办法。"
沈砚没答。
他走到河边，蹲下去看那架还在转的翻车。
翻车架在水面上，链板一圈一圈往上转，转到顶端把水倒进槽里，槽连着渠，渠通到田。
水确实在上。但上得少——链板转一圈，带起来的水，一半在半路就漏掉了。
沈砚看了半个时辰。他看出三个毛病。
头一个：链板的木板之间有缝。板是用榫头拼的，泡了水的木头会胀，胀了又缩，缩了就裂，缝就出来了。水从缝里漏。
第二个：翻车的倾角太陡。架得太陡，链板在上升的时候，兜不住水，水在后头就洒了。
第三个：踩车的踏槌装得偏。人在上头踩，用力不均，链板时快时慢，慢的时候水倒不进槽，快的时候又溅出来。
三个毛病，三个都能治。沈砚站起来，把那军官叫过来。
"长官，我要三样东西。"
"啥？"
"桐油，二十斤。麻绳，三十丈。再有——木板，要干的，杉木，两寸厚，要二十块。"
军官皱眉："桐油麻绳库房有，木板得现锯。"
"多快能锯出来？"
"明天下午。"
"行。"沈砚说，"把坏的那四架拆了，零件留着。坏了的木板全换，好的留着配。"
"换了就能不漏？"
"不能全不漏。"沈砚说，"木板泡水会胀缩，缝总有。但桐油熬了刷上去，能顶三个月。三个月后重刷一遍。"
军官盯着他看了几息。
"你不是工部管库的？"
"是。"
"管库的懂这个？"
"我以前就是干这个的。"沈砚说。
军官没听懂这话里的弯弯绕，但也没再问。
第二天下午，木板送来。
沈砚带着屯里的兵和工匠，把四架翻车全拆了。
他先教他们熬桐油。桐油下锅，加土子，熬到冒青烟，晾温了刷。刷三遍，一遍干透再刷下一遍。
"为啥要熬？"有人问。
"生桐油干得慢，还发黏。"沈砚说，"熬过的桐油干得快，硬，水泡不进去。"
他蹲在地上，拿一块刷过的木板给他们看。
板面一层亮，水泼上去，滚成珠，滚走了。
"这叫拒水。"他说。
众人发出一阵"哦"。
接着他调倾角。
原来翻车架得太陡，他叫人把车尾垫低两寸，让整架车缓下来。
"陡了提得高，可水兜不住。"他跟他们比划，"水往上走，就像人往上坡挑担子。坡太陡，你走两步就得歇，歇的时候，担子里的水就晃出去了。坡缓一点，走得稳，水就不晃。"
"那不是提不高了？"
"提的高度，靠的是链板的长度，不靠坡。"沈砚说，"链板多几节，就能提得高。坡度缓，链板长——两样加起来，又高又稳。"
最后是踏槌。
他把踏槌的位置重新排了一遍，四个踏槌，两两相对，间距一样。
"以前是三个人踩，踩得快慢不一。"他说，"现在四个人，两两相对，你一下我一下，像挑担子换肩——力气匀，链板就匀速。"
"匀速有啥用？"
"匀速了，水就倒得准。"沈砚说，"链板转到顶上，往槽里倒水。转快了，水甩到槽外头；转慢了，水倒不干净，又带回下头去。匀了，一板水全进槽。"
第三天，六架翻车全修好，全部下水。
沈砚站在田边，看着第一架翻车转起来。
链板一圈一圈往上走，走到顶上，"哗"地倒进槽里。
水进了槽，顺着渠往田里流。
那水流得稳，不是一股一股的，是连着的。
军官站在旁边，眼睛越睁越大。他蹲下去，用手接了一捧渠水。
"这……"
"一块板一斗水。"沈砚说，"六架车，一天提的水，能灌六十亩。"
"六十亩？！"
"原来十亩。"
军官猛地站起来。他看着沈砚，喉结动了两下。
"沈主事。"
"嗯。"
"我这三百亩，十年没吃饱过水。"
沈砚没说话。
他走到田边，蹲下去，看渠水流进田里。
水渗进干裂的地里，发出很轻的"滋滋"声。
田埂上有几棵去年留下的麦茬，枯黄的。水漫到它们根上的时候，那枯黄的颜色，像是深了一点。
沈砚站起来。
"长官。"
"您说！"
"这水渠，得修。"他说，"现在这条渠是土渠，水走一路，渗一路。走到田东头，能剩一半就不错。"
"那咋办？"
"渠底夯实，两边培土拍实。再就是——"沈砚往东边一指，"渠要挖得有点坡，让水走得快。水走得快，渗得就少。"
"坡多大？"
"一里地，落三尺。"
军官掏出个小本，用炭笔歪歪扭扭地记。
记完，他抬头看着沈砚。
"沈主事，您回工部，能不能……常来？"
沈砚笑了笑。
"我戴罪在身，来不了。"
"戴罪？"军官愣住了，"您犯啥罪了？"
"治水不力。"
军官张着嘴，看看他，又看看那些翻车，半天说不出话。
沈砚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十步，身后传来水车"咿呀咿呀"的转动声。
那声音很匀，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他走回工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刚进衙门，迎面碰上崔郎中的长随。
"沈主事，郎中请您过去。"
沈砚跟着去了。
崔郎中在值房里，桌上摆着茶。见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沈砚坐下。
"翻车修好了？"
"修好了。"
"屯里报上来了。"崔郎中端起茶碗，吹了吹，"说六架都能转，一天灌六十亩。"
他抬眼看着沈砚。
"我还听说，你教他们熬桐油，改坡度，排踏槌。"
"顺手。"
"顺手？"崔郎中笑了，"工部养着十几个匠人，没一个想到改坡度的。"
他把茶碗放下。
"沈砚，我今天叫你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您说。"
"工部右侍郎，韩大人。"崔郎中说，"三日后，要去京郊看那片官田。"
沈砚抬起头。
"去看田？"
"去看水。"崔郎中说，"韩大人管河工、管屯田。他听说六架翻车一天灌六十亩，想去亲眼看看。"
崔郎中看着他，慢慢道：
"他若去了，看见那些车在转，看见水进了田——你说，他会不会问一句：这是谁修的？"
值房里静了一瞬。沈砚没答。他知道答案。崔郎中往后靠了靠，端起茶碗。
"所以我现在问你一句——"
他抬眼。
"三日后，你想不想让韩大人知道，这是你修的？"
沈砚坐在椅子上，手指搭在膝盖上。
他想起了堤上那三车没验收的料。
想起了那张草图上的"第三批假"。
想起了周德海蹲在坑边，把掺沙的石灰渣捻开的样子。
"崔郎中。"
"嗯。"
"我想让韩大人看的，"沈砚说，"不是那些翻车。"
崔郎中挑了挑眉。
"那你想让他看什么？"
沈砚站起来。
"我想让他看那条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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