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出城,申时到堤。
沈砚带了两样东西:一卷皮尺,一口木箱。箱子里是缸、瓢、秤、旧布,还有一沓纸。
跟着他的有三个人:周德海,两个刑部派来监看的书吏。刑部的人不帮忙,只看着,看完了回去回话。
堤上风大。
去年冬天决的那一段,现在填了新土,比两边的堤身高出一块,像一块新疤。新土上还没长草,土色发白。
沈砚站在堤顶,掏出残图,对了半天。
"从这儿往西三十丈。"他说,"皮尺拉开。"
周德海拉着尺头往西走。三十丈处,沈砚插下一根竹签。
"到这儿,七十丈。"他又往西量了四十丈,插下第二根签。
两签之间,四十丈。
"就在这四十丈里,挖三个坑。"沈砚说,"坑一丈见方,深一丈二。位置我来定。"
书吏问:"为何是三个?"
"一个坑说明不了什么。"沈砚说,"三个坑,三个数。三个数一样,才叫数。"
第一个坑挖在决口正下方。
四个民工,两班倒,挖了两个时辰。
挖到八尺深的时候,铁锹碰上了东西。
"当"的一声,不像是土。
沈砚蹲下去,用手扒开浮土。是一层灰。
灰浆已经硬了,颜色发青,里面嵌着碎石。这是砌堤用的灰,和料单上写的"青灰"对得上。
"取样。"沈砚说。
周德海用凿子凿下一块,装进布袋。
第二个坑,往西二十丈。
挖到一丈深,也见了灰。同样发青,同样嵌碎石。
取了样。
第三个坑,往西四十丈,也就是那段堤的最西头。
挖到一丈深,没见灰。挖到一丈一,还没见。
挖到一丈二,铁锹"噗"地一声,扎进一个软东西里。
挖土的民工"咦"了一声,把锹拔出来。
锹头上挂着一片烂草。沈砚蹲下去。他伸手下去,摸到了。不是灰,不是石。是一层草袋。
一个挨一个,码得整整齐齐,填在堤身里头。草袋烂了,绳子也断了,里头的土散出来,和烂草混在一起,用手一抓,一把渣。
沈砚没说话。他叫人把坑往四周扩了三尺。
扩开之后,看清了:这一整段,从一丈到一丈二,全都是草袋土。一层草袋,压在灰层上头,上头再盖土。
不是掺沙。是根本没上灰。第三批料,压根没进堤。
两个书吏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转身就走——回城报信去了。
周德海蹲在坑边,手抖着,把一块烂草掰下来。
"沈主事……"
"嗯。"
"这草袋,"他说,"是装土的草袋。"
"我知道。"
"堤里填草袋土,不是不行。"周德海说,"可那是堵口子用的,是急办法。堵完口,就得挖出来换好料。换不了,最少也得在上头压一层灰。"
"这儿有没有灰?"
周德海往上看。
"没有。"
沈砚站起来。他站在坑沿上,往西看,往东看。
四十丈的一段堤,底下垫的是草袋,中间一层灰是旧堤剩下的,上头盖着新土。
这样的堤,水一大,草袋先烂,烂了就塌,塌了整段堤就坐下去。
去年冬天决口,不是因为料少。
是因为这一段,压根就没用新料。
"周德海。"
"在。"
"去年冬天那三车料,你跟着卸的。卸在哪儿?"
周德海愣住了。他想了很久。
"卸在……"他抬头往东看,"卸在东边料场。"
"然后呢?"
"然后……"周德海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了,"然后天就黑了。管料的说,明日再上堤。第二日我上堤的时候,口子已经堵上了。"
"谁堵的?"
"不知道。夜里堵的。"
沈砚没再问。
他跳下坑,蹲在那一堆烂草袋跟前,用手一件一件扒。
扒到第七件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件草袋烂得比别件轻。袋口还留着半截麻绳,绳上拴着一块木牌。
木牌泡烂了一半,上头有字。沈砚把它抠下来,用袖子擦。
字是墨写的,泡得发晕,但还认得出。
不是工部的料牌。
工部的料牌是白木,上头只写"料"字和号数。这块牌是黄木,比料牌小,上头写着三个字:
"内官监。"
沈砚盯着那三个字。内官监。
那是宫里的衙门,管宫室、器用、内廷一应营造。工部的料,怎么会挂着内官监的牌?
周德海凑过来看了一眼,猛地往后退了半步。
"沈主事……"
沈砚把木牌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刻的,不是写的。
"西苑,石工。"
风从堤上刮过去,把坑沿的浮土掀起一层。
沈砚蹲在那儿,很久没动。
他想起那张残图上写的"第三批假"。
想起老吏把图塞给他时说的话。
想起那个姓赵的管事,和那句"有些土,翻出来是要见血的"。
老吏第二天就投了河。沈砚把木牌揣进怀里。他站起来,对两个书吏说:
"取样。草袋土取三份,编号入册。上头的盖土取两份。西边三十丈那两坑的灰样,原样封好。"
"沈主事,"一个书吏说,"这草袋……写不写?"
"写。"
"全写?"
"全写。"沈砚说,"一丈到一丈二,草袋土,四十丈内连续。写清楚。"
书吏咽了口唾沫,提笔开始记。
周德海在旁边抖着手,把那块烂草袋装进布袋。
"沈主事,"他低声说,"这要是写上去……"
"写上去,"沈砚说,"我就要问一句话。"
"问什么?"
沈砚往东看。
东边四十丈外,是那道补好的口子。再往东,是十七个村子。
再往东,是京城。
"我要问,"他说,"那三车青灰,去了哪儿。"
天色暗下来了。坑里点起了灯。
沈砚坐在坑沿上,就着灯光,把今日所取的样一份一份记在纸上。
记到最后一页,他停笔,添了一行:
"所验非料假,乃料无。"
写完,他吹了吹墨,把纸折起来。
风从永定河上刮过来,带着一股土腥气。
沈砚抬起头。河面上,冰正在化。
一块一块的浮冰往东去,撞在堤脚上,"咔"地碎了。
他想起韩侍郎那句话:
"挖出来若是好料,你这一辈子,就再也别提'翻案'两个字。"
现在挖出来的不是好料。也不是坏料。是根本没有料。
沈砚站起来,把那张纸揣进怀里,和那块木牌放在一起。
"周德海。"
"在。"
"回城。"他说,"我要见韩侍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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