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城的路上,沈砚一句话没说。
周德海坐在车帮上,抱着那个装草袋土的布袋,一路往城里颠。颠到一半,他忽然开口:
"沈主事,我心里发慌。"
"慌什么?"
"我今年五十三了。"周德海说,"我在工部干了三十年,见过三回查料的。三回,回回都是查料的人没好下场。"
沈砚没答。
"头一回是成化十七年,查的是修河的石料。查的那个人,走到半道上,让石头砸死了。"
"第二回呢?"
"第二回是弘治三年,查的是烧造的砖。人没死,可他儿子死了。"
"第三回?"
"第三回就是去年。"周德海说,"是您。"
沈砚转过头看他。周德海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进城已是二更。韩侍郎还在工部值房里等着。
沈砚把木牌、草袋样、验料记录,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韩侍郎先看木牌。
他捏着那块黄木,就着灯光看了很久。
"内官监。"他说。
"是。"
"西苑石工。"
"是。"
韩侍郎把木牌放下。
他没说话,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走回来,又坐下。
"沈砚。"
"下官在。"
"你知道内官监是什么地方?"
"知道。"
"你知道这三个字,工部能不能碰?"
"不能。"
"那你还把这块牌子带回京城?"
沈砚抬起头。
"因为大人您问我,料去了哪儿。"他说,"下官查出来了,就带回来。至于这牌子该怎么处置,是大人您的事。"
韩侍郎看着他。
"你这话,"他说,"是把自己摘干净了。"
"下官戴罪在身,摘不干净。"沈砚说,"下官只是把东西交给大人。牌子在您手里,您可以烧了它,也可以压在箱底,也可以递上去。三种做法,下官都不管。"
"你不管?"
"下官只要一样东西。"
"什么?"
"那三车青灰的下落。"沈砚说,"牌子上有内官监三个字,说明那三车料,很可能没进永定河的堤,而是进了西苑。下官要的,就是这个'很可能'变成'是'或者'不是'。"
韩侍郎沉默了。
他伸手把那沓验料记录拉过来,从头翻到尾。
翻得极慢。
翻到最后一页,那一行"所验非料假,乃料无",他停了很久。
"沈砚。"
"下官在。"
"你说那一段四十丈的堤,一丈以下到一丈二,全是草袋土。"
"是。"
"可卷宗上写着,那段堤用青灰三百二十斤,碎石八百斤,俱已如数上堤,验收讫。"
"是。"
"验收讫。"韩侍郎说,"这四个字,是要有人签押的。"
沈砚抬起头。
韩侍郎从案头抽出一份卷宗,翻开,推到他面前。
"你自己看。"
那是去年冬天的料单。
一张一张,毛边纸,上头记着料的名目、数目、送到时辰、经手人。
翻到第三张。
第三批:青灰三百二十斤,碎石八百斤。送到时辰:腊月初七,暮时。经手:工部都水司主事沈砚。
底下是验收签押。
沈砚看了一眼,脑子"嗡"地一下。
那两个字是他的名字。一笔一画,是他的字。
"这……"
"这不是你签的?"
"不是。"
"你确定?"
"确定。"沈砚说,"腊月初七暮时,下官在东直门外二十里的窑上,催第二批灰。来回一天,天黑了才回堤。堤上没人见过下官。"
"有人证?"
"有。"沈砚说,"窑上有个姓王的窑户,还有跟他去的两个民夫。"
韩侍郎"嗯"了一声,没说话。
他看着那份料单,看了很久。
"沈砚。"
"下官在。"
"你再看一遍这个签名。"
沈砚低下头,凑到灯前。他的字,他自己认得。
可正是因为他认得,才看出毛病来。
毛病在一个"砚"字上。
"砚"字右边是个"见"。他写这个字,最后一笔的竖弯钩,收笔的时候习惯往外挑一点,挑出一个小小的尖。这是他从小学字时留下的毛病,改不掉,写了二十几年。
料单上这个"砚",竖弯钩收得干净,没有那个尖。
"不是我写的。"沈砚说。
"你怎么知道?"
"这个字写得比我好。"沈砚说,"我的'砚'字,最后一笔有个小尖,改不掉。这个没有。"
韩侍郎挑了挑眉。
"也就是说,这个人临你的字,临得极像,只差一笔。"
"是。"
"差一笔,就说明他不是你。"韩侍郎说,"可也说明——他很熟你的字。"
值房里静了。
灯芯"啪"地爆了一下。
沈砚站在那儿,手指搭在桌沿上。
很熟他的字。
在都水司,跟他共事超过一年的,都熟他的字。崔郎中熟,两个同僚熟,书办熟,老吏熟,连周德海都见过他写字。
可要临到只差一笔——那得是天天看着他写的人。
"大人。"
"嗯。"
"下官能问一句么?"
韩侍郎抬起头。
"这批料单,"沈砚说,"是从哪儿调出来的?"
"刑部。"
"刑部调给工部的?"
"是。"韩侍郎说,"你去年冬天在刑部过堂,卷宗是他们做的。料单是附件,随卷宗一并存档。"
沈砚没说话。卷宗在刑部。签押在料单上。
也就是说,这份写着他名字的料单,从去年冬天起,就躺在刑部的架子上。过堂的时候,堂上没提这一张。
"大人,"沈砚说,"过堂的时候,刑部没拿出这张料单。"
"没有。"
"为什么没有?"
韩侍郎看着他。
"因为那时候定的是'料少'。"他说,"料少,就不用看用了什么料。料单上那一笔签押,也就没人去对。"
沈砚的手指慢慢攥紧了。他明白了。这不是一桩偷料的案子。偷料只是头一层。
第二层是:有人替他签了名,把他钉在"验收讫"三个字上。只要他死了,这案子就永远翻不了——因为料单上有他的签押,白纸黑字。
他没死。
所以他现在站在这间值房里,看着自己的名字被人写在一张他没签过的纸上。
"大人。"
"说。"
"下官想问一句。"沈砚抬起头,"这份料单,进来的时候,几经人手?"
韩侍郎没立刻答。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
回来的时候,他把声音压得很低。
"经三个人。"他说,"刑部一个书吏官,一个司官,还有工部这边的——"
他停了一下。
"还有崔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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