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旧档房在后院最里头,两间屋,一间堆册子,一间住人。
看档的是个老吏,六十来岁,姓陈,一只眼睛有毛病,看人得侧着头。
崔郎中带沈砚去的。
"老陈,"崔郎中说,"沈教习要看一样东西。"
"看什么?"
"刑部去年的案卷副本。"沈砚说,"偷铜那个,库子张五。"
老陈侧着头看了他一眼。
"那案子结了。"
"我知道结了。"
"结了的案子,"老陈说,"档要封三年。"
"我知道要封三年。"沈砚说,"我不看正卷,我看一样东西。"
"什么?"
"口供原件。"
老陈没动。
"口供原件随正卷。"
"那我看法司的录副。"
崔郎中在旁边帮腔:"老陈,这是韩大人交代的。"
老陈那只坏眼睛眨了眨。
"韩大人?"
"韩侍郎。"
老陈站起来,往里屋走。
翻了半个时辰,他抱出一沓纸来,往桌上一放。
"就这些。"
沈砚坐下,一页一页翻。翻到,他停住了。那是一张口供录副。上头写着:
"据犯人张五供:小的自去年冬月十九,窃得工部器皿库黄铜两千斤,陆续卖与收买废铜之民人李三,得银一百二十两。所供是实。"
底下是签名。
"张五"。
两个字。沈砚看着那两个字。他的手指,慢慢凉下去。张五不识字。
这是沈砚第一眼就看出来的——不,他不知道张五识不识字。他得先确认。
他抬起头。
"老陈。"
"嗯。"
"这案子的正卷里,"他说,"有没有张五的'供状画押'?"
"画押?"
"就是按手印。"
老陈想了想。
"有。"他说,"不识字的犯人,供状上不签名,按手印。"
"那这上头为什么是签名?"
老陈凑过来看。看完,他的脸色变了。
"这……"
"这张是录副。"沈砚说,"录副是书吏抄的。抄的时候,把画押抄成了签名?"
"不可能。"老陈说,"录副也要照原样。原样是手印,录副上就写'画押'两个字,底下描一个圈。"
"那这个签名……"
老陈不说话了。
沈砚把那张纸拿起来,凑到窗前。
他看那两个字。
"张五"。
张字的弓字旁,最后一笔往上挑,挑出一个小钩。
五字,第二笔的折,折得很硬,硬得像刀切。
沈砚闭了一下眼。
他睁开眼,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那张料单的抄件——崔郎中给他的,上头有那个假的"沈砚"签名。
他把两张纸并排摆在桌上。
一张上头是"张五"。
一张上头是"沈砚"。
两个不同的名字。沈砚指着两个字看。
"张"字的弓字旁,最后一笔往上挑,挑出一个小钩。
"砚"字右边的"见",最后一笔的竖弯钩——不挑。可"砚"字左边的"石",那一撇的收笔,往外撇了一下,撇出一个极小的尖。
他又看"五"字和"沈"字。
"五"字的折,硬得像刀切。
"沈"字的三点水,第三点的收笔,也是硬的,往上一顿。
沈砚抬起头。
"老陈。"
"在。"
"您看看这两个字。"
老陈侧着头,凑过去看了半天。
"我看不出。"
"您看收笔。"沈砚说,"这两个字,收笔的地方,都有一个顿。"
"顿?"
"笔到末尾,不提,往下按一下,再收。"沈砚说,"这不叫顿,这叫'驻'。写字的人,写到末尾,习惯把笔停一停,停的那一下,墨就多,就粗。"
老陈眯起眼。
"是……是有点。"
"不是有点。"沈砚说,"是一模一样。"
他把两张纸往崔郎中跟前一推。
"崔郎中,您看。"
崔郎中凑过去,看了很久。看完,他抬起头,脸是白的。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沈砚说,"写这两个字的人,是同一个人。"
屋里静了。
老陈那只坏眼睛眨了眨,慢慢往后退了一步。
"沈教习,"他说,"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没乱说。"
"口供是刑部录的,"老陈说,"料单也是刑部出的。要是同一个人写的,那……"
"那什么?"
老陈不说了。沈砚把两张纸收起来。
"老陈。"
"在。"
"今天的事,"他说,"您没看见我。"
老陈咽了口唾沫。
"我眼瞎。"
"您本来眼睛就不好。"
出了旧档房,崔郎中一路没说话。
走到后院那棵老槐树下,他站住了。
"沈砚。"
"嗯。"
"你手里这个东西,"他说,"是能杀人的。"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我去见韩大人。"
"韩大人会怎么说?"
"他会说不够。"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两个字,只能证明'有人伪造'。"沈砚说,"证明不了'伪造的人是谁'。"
崔郎中看着他。
"那你还去?"
"去。"沈砚说,"我去告诉他,我要找一个人。"
"找谁?"
"张五。"
崔郎中愣住了。
"张五流放了。"
"流放到甘肃。"沈砚说,"三千里。"
"三千里,你怎么找?"
"我不找甘肃。"
"那找哪儿?"
沈砚往北看。
"居庸关。"
韩侍郎是在第三天见的他。还是在值房里。
沈砚把两张纸摆在桌上,把话说了一遍。
韩侍郎看完,把纸放下。他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很久。回来的时候,他的脸色很难看。
"沈砚。"
"下官在。"
"你说的这个'驻笔',"他说,"我不能拿它去上奏。"
"为什么?"
"因为'字像'这个东西,公说公有理。"韩侍郎说,"我说这两个字像,对方说不像。堂上一吵,吵到最后,得找几个写字先生来认。认来认去,认不出个所以然。"
"那大人要什么?"
"我要人。"
"什么人?"
"写字的人。"韩侍郎说,"我要他站到堂上,当着三法司的面,写一遍。"
沈砚沉默了。
"那写字的人,"他说,"下官不知道是谁。"
"可你知道一个人。"
"谁?"
"张五。"韩侍郎说,"张五见过那个写字的人。"
"张五流放了。"
"流放的路上呢?"韩侍郎说,"押解的差役呢?接收的衙门呢?"
沈砚抬起头。
"大人。"
"嗯。"
"下官能去查么?"
韩侍郎看着他。
"你现在是军器局的教习。"他说,"教习不能出京。"
"那……"
"我给你一道札子。"韩侍郎说。
他走到案边,提笔。写完,吹干,递过来。沈砚接过来一看。
上头写着:"军器局教习沈砚,奉本部差遣,往居庸关一带,查核铁料事。"
"铁料?"沈砚抬起头。
"居庸关有铁冶。"韩侍郎说,"你去查铁料,名正言顺。"
"查多久?"
"二十天。"
"二十天。"
"二十天之内回来。"韩侍郎说,"回不来,我就保不住你了。"
沈砚把札子收好。他转身要走。
"沈砚。"
"下官在。"
"还有一件事。"韩侍郎说。
"大人请讲。"
"你走这几天,"韩侍郎说,"军器局那边,我听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赵提调给你记了功。"韩侍郎说,"报上去了。"
沈砚没说话。
"报上去的功劳,"韩侍郎说,"是要叙的。"
"叙什么?"
"叙功。"韩侍郎说,"你一个戴罪的人,立了功,就得减刑。减了刑,你的'戴罪'两个字,就没了。"
沈砚抬起头。
"没了不好么?"
"好。"韩侍郎说,"太好了。"
"那大人为什么说'太好了'?"
"因为太快了。"韩侍郎说,"你上个月扒开官堤,这个月立功减刑,下个月戴罪就没了。戴罪没了——"
他停住。
"戴罪没了,你就不能再'戴罪立功'了。"沈砚说。
"对。"
"也就是说,"沈砚说,"我就不能再查了。"
"对。"韩侍郎说,"戴罪立功,是一个名分。这个名分让你能去修堤,能去教习,能去居庸关。名分没了,你就是一个有案底的人。有案底的人,哪儿都去不了。"
沈砚站在值房里。
"大人,"他说,"那是谁在帮我?"
"不是帮你。"韩侍郎说,"是推你。"
"推我?"
"把你从这条路上推开。"韩侍郎说,"推得干干净净,客客气气,还给你记一功。"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
"大人,"他说,"下官能不要这个功么?"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要是不要,"韩侍郎说,"就是抗上。抗上的人,什么名分都没有。"
沈砚点点头。
"那下官就受着。"
"受着。"韩侍郎说,"受着,然后走。"
"什么时候走?"
"明天。"
沈砚行了个礼,转身出去。
走到门口,韩侍郎在背后叫住他。
"沈砚。"
"下官在。"
"你从居庸关回来的时候,"韩侍郎说,"不管查到没查到,先来见我。"
"为什么?"
"因为我怕你回不来。"韩侍郎说,"不是怕你死在路上。"
"那怕什么?"
"怕你回来的时候,"韩侍郎说,"京城已经不让你进来了。"
沈砚站在门口。
值房里的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拉到门外。
"下官记住了。"
他出了工部,天已经黑了。
回到后巷那间小屋,周德海在等他。
老头子的手还吊着,可他脸上是笑的。
"沈主事。"
"别叫主事。"
"那叫啥?"
"叫沈砚。"
"那哪行。"周德海说,"我给您带来一样东西。"
"什么?"
周德海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包,放在桌上,一层一层打开。
纸包里头,是一小块布。
布是灰的,粗的,撕成了巴掌大一块。
布上用炭笔写着几个字,写得歪歪扭扭。
沈砚凑到灯前看。那几个字是:
"居庸关外,四十里,岔路口,有个哑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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