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器局提调赵大人,是第五天见的沈砚。
不是传唤,是"请"。来传话的是刘管事,笑得一脸褶子。
"沈教习,赵大人请您过去喝茶。"
"在哪儿?"
"前院,正厅。"
沈砚把身上的灰拍了拍,跟着去了。
正厅三间,当中摆着一张大案,案后坐着一个人。
五十来岁,圆脸,留着短须,身上是一件青色的纱袍。
看见沈砚进来,那人没起身,只抬了抬手。
"坐。"
沈砚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
"茶。"
有人端上茶来。沈砚端起碗,喝了一口。
"沈教习,"赵提调说,"听说你在后院,干了三件事。"
"是。"
"校箭杆,验铳管,包药。"
"是。"
"宣府的马把总,"赵提调说,"走的时候,在门口跟我说了两句话。"
"说什么?"
"他说,'你们工部有个姓沈的,是个人物。'"
沈砚放下茶碗。
"那是他谬赞。"
"不是谬赞。"赵提调说,"马把总这个人我认得。他这辈子没夸过人。"
赵提调端起茶碗,吹了吹。
"沈砚。"
"下官在。"
"你现在是什么官?"
"教习。"
"几品?"
"没有品。"
"一年多少工食?"
"十二两。"
赵提调把茶碗放下。
"我给你两百两。"
厅里静了。沈砚坐着没动。
"两百两一年。"赵提调说,"不是工食,是束脩。"
"束脩?"
"是请先生的钱。"赵提调说,"我家在西山有铁冶,三座炉,一百二十个匠人。"
"大人要请我做什么?"
"作头。"
"作头?"
"总管三座炉的活。"赵提调说,"用什么矿,怎么炼,出什么铁,一人说了算。"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
"大人,"他说,"下官戴罪在身。"
"戴罪之人,"赵提调说,"在我那炉上,没有人问你戴不戴罪。"
"大人知道下官犯的是什么罪么?"
"治水不力。"赵提调说,"后来改的戴罪立功。"
"还知道别的么?"
赵提调笑了笑。
"我还知道,"他说,"你上个月在永定河上,扒开了官堤。"
厅里静了一息。沈砚抬起头。
"大人知道得清楚。"
"我是军器局的提调,"赵提调说,"军器局归工部管。工部的事,我该知道。"
"那大人也该知道,"沈砚说,"下官现在还在待勘。"
"待勘就待勘。"赵提调说,"待勘的人,照样能教手艺。"
沈砚坐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大人,"他说,"多谢抬爱。"
"你不来?"
"不来。"
赵提调的眉毛动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下官有三件事没做完。"
"哪三件?"
"头一件,那三千支箭,只校直了两千一百三十支。"沈砚说,"剩下八百七十支,改了羽,可射程短十步。下官答应过马把总,明年补齐。"
"第二件呢?"
"第二件,那十杆铳,只验出五杆能用。"沈砚说,"剩下五杆,要回炉重铸。重铸得改模子,改浇口。下官答应过马把总,明年这个时候,他营里不再炸膛。"
"第三件呢?"
沈砚抬起头。
"第三件,"他说,"是永定河那道堤。"
厅里静了。赵提调看着他。看了很久。
"沈砚,"他说,"你这第三件,我不懂。"
"大人不懂什么?"
"那道堤,"赵提调说,"去年冬天决了,你担了罪,判了斩,改了戴罪。案子已经了了。"
"没有。"
"没有?"
"案子上写的是'料少'。"沈砚说,"可那堤上,第三批料压根没上。"
赵提调的手,在案上停了一下。
那一下极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
可沈砚看见了。
"沈砚,"赵提调的声音低了下去,"你说这话,有凭据么?"
"有。"
"什么凭据?"
"四十丈的堤,一丈以下到一丈二,全是草袋土。"沈砚说,"刑部派了两个书吏监看,验料记录在案。"
"还有呢?"
"还有一块木牌。"沈砚说,"草袋上拴着的。"
"什么木牌?"
沈砚看着他。
"黄木的,"他说,"上头三个字。"
赵提调没说话。厅里静得能听见外头的鸟叫。过了很久,赵提调站起来。他走到窗边,背着手,往外看。
"沈砚,"他说,"我今年五十三。"
"是。"
"我在工部二十一年。"他说,"从主事熬到郎中,从郎中熬到提调。二十一年,我见过多少人。"
"见过什么人?"
"见过聪明人。"赵提调说,"聪明人分两种。"
"哪两种?"
"一种知道自己要什么。"他说,"一种不知道。"
沈砚没说话。
"你属于哪种?"
"下官知道自己要什么。"
"你要什么?"
"我要那三车料的去处。"
赵提调转过身。他看着沈砚,脸上没表情。
"沈砚,"他说,"我给你讲个道理。"
"大人请讲。"
"旧账这个东西,"赵提调说,"翻出来,会压死人。"
"压死谁?"
"压死翻账的人。"赵提调说,"也压死底下的人。"
"什么叫底下的人?"
"就是那些经手的、押车的、签字的、抬桶的。"赵提调说,"上头的人,翻一翻,换个地方接着做官。底下的人,翻出来就是一条命。"
沈砚站起来。
"大人这话,"他说,"下官听懂了。"
"听懂了就好。"
"可下官有一件事不明白。"
"什么?"
"大人您,"沈砚说,"怎么知道那堤上'第三批料压根没上'?"
厅里的空气,一下子凝住了。赵提调站在窗边,一动不动。过了三息,他慢慢转过身。
"沈砚,"他说,"你这人,太聪明了。"
"下官不聪明。"沈砚说,"下官只是记性好。"
"记性?"
"下官方才说的是'第三批料压根没上',"沈砚说,"这话,下官只跟三个人说过。韩侍郎,崔郎中,还有一位死在柴房里、手被打断的老匠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
"大人不在其中。"
赵提调的脸,慢慢沉了下来。
"沈砚。"
"下官在。"
"你今天说的话,"他说,"我不跟你计较。"
"多谢大人。"
"可我劝你一句。"赵提调说,"西山那条路,我给你留着。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来。"
"下官记住了。"
"还有,"赵提调走到案边,坐下,"那十杆铳的事——"
"大人要压下来?"
"我不压。"赵提调说,"我照报。"
沈砚愣了一下。
"您报?"
"我报。"赵提调说,"报上去,说军器局习艺所教习沈砚,验出废铳五杆,拟改铸法,定装药例。"
"这是……"
"这是给你记功。"赵提调说,"你不是不要功么?我偏给你。"
沈砚站在厅里。他忽然明白了。
"大人是要把下官,从这条路上挪走。"
赵提调没答。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送客。"
回到后院,沈砚坐在台阶上,很久没动。
刘管事凑过来,脸上堆着笑。
"沈教习,赵大人……"
"刘管事。"
"在。"
"赵大人是哪一年到军器局的?"
"去年腊月。"
沈砚抬起头。
"去年腊月?"
"腊月廿三。"刘管事说,"过了小年就上任了。"
"他以前在哪儿?"
"营缮所。"刘管事说,"管物料收发。"
沈砚坐在台阶上,手指慢慢攥紧了。
营缮所。
工部营缮所,管的是一应物料的收发、调拨、核销。
去年冬天,永定河那道堤用的三批料,头一批、第二批、第三批——
全从营缮所过手。腊月初七暮时,第三批料上堤。
腊月廿三,赵提调从营缮所,调任军器局提调。
中间隔了十六天。沈砚站起来。
"刘管事。"
"在。"
"工部旧档,"他说,"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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