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纹的动静,比陈九预想的来得快。
那晚,据点轮到他值夜巡。他挎着一根削尖的竹矛,顺着村外的巡逻小路,一圈一圈地走。
夜里的山谷很静,只有虫鸣和风声。可陈九走着走着,忽然觉得不对,那点酥麻,从指尖一路爬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藏在夜色里,看着他。
他停下脚步,读心向四周"扫"了一圈。
一、二、三……五道气息,压得极低,像五头伏在草丛里的狼,正围着他,一点点收拢。
猎纹。来了。
陈九没有慌。他在南城的巷子里,已经跟猎纹者交过一次手。他记得秦伯庸的话,也记得苏晚的话——能藏,就藏;可到了藏不住的时候,就得用。
他没有喊人,而是装作毫无察觉,继续往前走了几步,直到走到村口一片开阔的空地上——这里地势好,不容易被包夹。
"都出来吧。"陈九站定,忽然开口,"藏了这么久,不累吗?"
夜色里静了片刻,随即,五道黑影从不同的方向窜了出来,将陈九团团围住。
"小子,耳朵倒是灵。"为首一个蒙面人冷笑,"听说你进了守痕据点,本来想摸清你们虚实再动手。没想到,你一个新人,还出来值夜。"
"上头下了死令,今晚,要你的命,也要你后脑那五道印子。"
陈九握紧了竹矛。他读心向五人一扫,立刻"看见"了他们下一步的意图——为首的打算从正面强攻,左右两个想包抄,后头两个在等混战起来再补刀。
"上!"蒙面人一声低喝。
五人同时扑来。
陈九侧身,竹矛不轻不重地一送,借着读心预判的第一击,戳向正面那人的小腿,逼得他一个踉跄;随即顺势一旋,把左右包抄的两人逼退。
他没有用驭水,也没有用多重的杀招,只靠读心预判、卸力借劲、和这些年跟爷爷练出的手脚功夫,在五人之间游走。
五个人明明人多势众,却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撞的撞、摔的摔、缠的缠,竟一时近不了他的身。
"他娘的,这小子会读心!"蒙面人终于反应过来,"别跟他缠,一起上,压死他!"
话音未落,一股黏腻的、带着压迫感的气息,从蒙面人身上猛地荡开——那是一个通灵者开始催动血脉、准备下重手的气息。
陈九瞳孔微缩。
他本不想动用太多,可眼下来不及了。他深吸一口气,指尖那股酥麻顺着经脉走了一圈,聚在掌心。
他原本可以驭水,这山谷里就有溪水。可苏晚说过,驭水的本事,在修为大成之前,能不用就别用。他咬了咬牙,硬生生把那点驭水的念头压回去,只把读心催到极致,配合推拿点穴的卸力功夫,与五人周旋。
夜色里,只听得"噗噗噗"几声闷响,五个猎纹者接连被放倒,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捂着腿的、揉着腰的,哎哟连天。
陈九站在空地中央,胸膛微微起伏,手里那根竹矛还拄着地。
"你们回去,"他哑声道,"告诉你们上头,这座谷,不是你们能闯的地方。下次再来,我不保证还能收住手。"
五个猎纹者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夜色里。
陈九站在原地,看着他们逃走的方向,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十根手指,干干净净,看不出任何异常。
可他知道,今夜过后,他"藏不住"的东西,又多了一分。
而猎纹组织,也绝不会因为一次失手就收手。
夜色里,山谷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陈九猛地抬头,只见一个靛蓝身影,正站在远处的树影下,静静地看着他。
苏晚。
"你刚才,怎么不用驭水?"苏晚走近,声音平淡,"溪水就在边上,你明明能用水。"
"苏晚姐说过,"陈九道,"修为大成之前,驭水的本事,能不用就别用。"
苏晚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微微颔首:
"你做得对。"她说,"能藏,才走得远。"
她转身,往村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背着身道:
"今夜之后,猎纹会消停一阵。可等他们再来,就是大动作了。你抓紧练——微灵的那道门槛,你已经摸到边了。"
"苏晚姐,"陈九叫住她,斟酌着问,"微灵……到底是什么感觉?"
苏晚停住脚步,没有回头。过了片刻,她才开口:"凡触,是水面上那层波——你能感觉到风来了,却看不清风里有什么。微灵,是往水里沉下去——你能看见水下的石头,能猜到那石头下一步会往哪儿滚。"
"你今晚打那五个猎纹者,"她道,"已经不是只'感觉'到他们要出招了,而是'看'清了他们下一步要往哪边扑。这就是微灵的雏形。"
陈九怔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十根手指,忽然明白,原来今晚那一战,他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摸到了那道门槛的边缘。
"可你还不会收放。"苏晚道,"微灵这东西,门槛好摸,掌控难。你得能主动去读,也能随时收回来。像今晚那样,全靠本能去'接',遇到真正的高手,你就会被人反制。"
"那我该怎么练?"陈九问。
"明天起,你跟我练。"苏晚道,"我教你,怎么把读心'立'起来,怎么主动去读,而不是等着它自己冒出来。"
她说完,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陈九站在空地上,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前所未有的期待。
微灵。主动读念,预判念头。他离那个方向,只差临门一脚了。
他握了握拳,转身往木屋走去。那一夜,他睡得很沉,梦里都是那汪沉下去的、越来越清的水。
其实陈九自己也没想到,那一晚他能赢得那么干脆。
他不是没跟人动过手,在南城的巷子里,他击退过两个猎纹者;可那一次,他多少带着几分侥幸,靠的是破妄临危觉醒和逼到绝境的爆发。而今晚,五个人,他几乎没用多少力,就凭着读心的预判,把他们一一放倒了。
"这就是读心立起来之后的感觉吗?"陈九躺在木屋里,望着黑黢黢的房梁,在心里想,"我不再是等着危险撞上来,而是能提前一步,看见它往哪边来了。"
他忽然觉得,爷爷教他的那套推拿、卸力、借劲的功夫,比他想象中值钱得多。那些年他跟着爷爷,一天天给来客按脚,练出来的,不只是手劲,还有一双能"看"人、能"卸"力的眼和手。如今这套功夫配上读心,竟成了他护身的底气。
"爷爷,"他在黑暗里轻声说,"您教我按脚,是让我谋生的。可这套手艺,如今成了我保命的家伙什了。
夜风穿过木屋的缝隙,凉丝丝地拂过他的脸。陈九闭上眼,把那汪越来越清的水,沉进梦里。
梦里,他又回到了青山村后山那条小河。他还是那个赤脚踩在河滩上的孩子,河水漫过他的脚踝,清亮亮的。他低头,看见河底有一块青色的、刻着纹路的石头,安安静静地躺着,像在等他。
他弯腰去够那块石头,指尖刚触到,那石头却"活"了过来,它顺着水流,往上游游去,越游越快,像是要把他引向某个地方。
陈九追着那块石头,追过一片又一片水面,直到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印着五道神纹徽记的、青色穹顶的城,静静地立在远处。
他猛地惊醒。天刚蒙蒙亮,窗外传来早起弟子的说话声。
陈九坐在床上,出了一会儿神。梦里那座城,和他陶片里"看"见的那座城,一模一样。
"灵渊界。"他低声念着这三个字,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悸动,"我的来处,就在那里。"
他洗了把脸,推开门,迎着晨光往村口走去。他知道,那座城、那片故土,迟早有一天,他得亲自回去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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