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点后山的溪涧,成了陈九最常待的地方。
苏晚说,他血脉以水为基,又触到了驭水印子的头,正好借这溪水磨心。
"驭水,不是'控制'水。"苏晚站在溪边,看着陈九盘坐在水中那块大石上,"是'通'水。你要把自己当成水的一部分,让水自己愿意流过来。强求,反而什么都得不到。"
陈九起初不明白。他坐在石上,拼命想用那股酥麻去"指挥"溪水,可溪水纹丝不动,倒是他自己被憋得满头大汗。
"放松。"苏晚的声音从岸上传来,"你太用力了。驭水不是使劲,是放空。你越是想着'我要控制它',它越不会理你。"
陈九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把心沉下去。
他不再去"抓"那股酥麻,而是让它像溪水一样,在体内自由流淌。渐渐地,他忘了自己在练功,忘了石室里的冤案,忘了南城的猎纹者,整个人像泡进了这汪水里。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到脚踝处一凉,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地缠了上来。
他睁开眼,低头一看,溪水不知何时,正绕着那块大石,打了一个小小的、温顺的旋涡,一圈一圈地,绕着他的脚踝转。
"成、成了?"陈九瞪大了眼。
"成了个头。"苏晚没好气道,"这才哪到哪。你这连'通水'的门槛都算不上,顶多算水认识了你。"
话虽这么说,可陈九还是从她眼底看到一丝罕见的满意。
"你天赋确实好。"苏晚道,"读心、驭水,两道印子都有苗头了。可越是这样,你越要藏好。"
"为什么?"
"因为猎纹者,最爱的就是'苗子'。"苏晚看着他,目光幽深,"他们不止要你的血脉,还要你的天赋。你天赋越显,他们越不会放过你。"
"所以,在你修为大成之前——这驭水的本事,能不用,就别用。读心也一样,只在关键时候用。其余时候,你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给人按脚的洗脚匠。"
陈九低头,看着那圈绕着脚踝的旋涡,一点点消散。
"我记住了,苏晚姐。"他轻声说。
从那天起,陈九白天跟同门对练,傍晚就到溪涧练心。他的读心在一次次对练里越来越稳,驭水也在溪水里慢慢"通"了那么一点,虽远不足以御敌,却让他对"水意"有了最初步的感应。
据点里的日子,平静得像溪水。
可陈九知道,这份平静,是暂时的。
猎纹的探子被抓了,可探子说,还有三拨人进了山。他们迟早会摸清据点虚实,然后一网打尽。
他坐在溪边,望着远处苍翠的山脊,指尖轻轻碰了碰贴身那块木牌。
木牌温温的。可那温热里,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说不清的紧迫。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山谷外,一点点地收紧。
又过了几天,陈九的驭水,终于能"通"出一丝真正的门道了。
那天傍晚,他照例坐在溪涧的大石上,把心沉下去,让那圈绕着脚踝的旋涡慢慢成形。这一次,他不只是"水认识了他",他感到那汪水,正顺着他的气息,隐隐往他体内"流"进来一点,像一条温驯的溪流,在他血脉里走了一圈,又流回溪里去。
"通水,是双向的。"苏晚不知何时站在了岸上,看着这一幕,"水进你身,你的气息也入水。等你哪天能把溪水'提'起来,哪怕只提起一滴,你才算真正摸到驭水的门。"
陈九睁开眼,看着自己搭在水里的手指。他试着让那股酥麻往水里"送"得深一些,只见指下的水面,微微鼓起一个小包,像是有只手,在水下轻轻托了一下。
那一个小包,只维持了不到一息,就散了。
可陈九的心,却猛地跳了一下。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到,这水,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够了。"苏晚道,"今天到这儿。你再去贪,反伤自身。"
陈九收回手,看着水面恢复平静。
他忽然问:"苏晚姐,你也会驭水吗?"
苏晚看了他一眼,道:"我修的不是这门。守痕一脉,各修各的印。你五痕王族的五道印子,是灵渊界最全的一支——读心、溯忆、驭水、镇魂、破妄,五门俱全。我守痕一脉代代相传,能凑齐这五门的血脉,千年来也只出过五痕王族一支。"
"那我……"陈九低声问,"是不是得把这五门,一门一门地都练会?"
"是,也不是。"苏晚道,"你血脉里既然刻着这五道印,它们迟早都会醒。可你不必急于求成。眼下,先把读心练精,把驭水的门摸到,就够你在这山谷里立足了。其余的,等你修为深了,自然水到渠成。"
陈九若有所思。他低头,看着那汪平静下来的溪水,水面上倒映着他自己年轻的脸。
"苏晚姐,"他忽然问,"我爷爷……也是五痕王族的后裔吧?他会不会,也学过这些?"
苏晚沉默了一瞬,才道:"你爷爷,是五痕王族流放到青山村的一支。他这一脉,血脉已经稀得几乎看不见了,神纹也早就不醒。可他把你养大,把你血脉里那点东西,一点点喂了出来。"
"那他……知道这些事吗?"陈九问,"知道自己是五痕王族,知道这世上有灵渊界?"
"知道。"苏晚看着他,"你爷爷什么都懂。他这一生,都在躲,都在藏——他盼着你,能过上他不曾过上的日子。可他没想到,你血脉浓得藏不住,终究还是走了他不想让你走的路。"
陈九心里一酸。他想起爷爷临终前那句"能藏,就藏",想起那晚爷爷握着他的手,一遍遍地说"小九,好好活着"。
原来爷爷什么都知道。原来爷爷不是在骗他,是舍不得让他知道。
他收回手,站起身。溪水在他脚下,静悄悄地流着,像一双温驯的手,托着他的脚印。
那一夜,陈九在溪涧边,第一次,主动让那汪水,"流"进自己体内,走了一圈,又送回溪里。
陈九点点头,把这些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
夜里,他躺在木屋里,摸着后颈那处微微发烫的地方。
五道印子,他如今只醒了两道:读心、驭水。剩下的溯忆、镇魂、破妄,还沉睡在血脉深处。
他闭上眼,在心里默默想着那三个陌生的名字。
他有一种预感——这三道印子,迟早也会醒。只是不知道,到那时,他有没有那个本事,把它们都驾驭得住。
"读心、溯忆、驭水、镇魂、破妄。"陈九在心里默念着这五个名字,"五门,五道印子。"
他忽然想起苏晚说的那句"能凑齐这五门的血脉,千年来也只出过五痕王族一支"。他从前只知道自己是"五痕王族的遗孤",直到此刻,才真正明白这四个字的份量——那是五门天赋,五道印子,全部刻在血脉里的、灵渊界最顶尖的一支。
"可苏晚姐说,不必急于求成。"陈九低声自语,"先把读心练精,把驭水的门摸到。"
他闭上眼,试着让那点酥麻在体内安静地流淌。读心是温的,驭水是烈的,这两道印子,他已经隐隐能感觉到它们不同的"性子"。至于剩下那三门——溯忆、镇魂、破妄——他还说不出它们是什么感觉,只觉得那三处地方,沉沉的,像三扇紧闭的门。
"不急着开。"陈九对自己说,"等我有本事驾驭它们的时候,它们自然会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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