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房炸过,柳含烟半天没露面。小七还当师姐生闷气,下午却鬼使神差绕到丹房后墙,盯着那道裂缝里的青瓷坛发了会儿呆。她本想告诉师尊——毕竟私房灵石露了馅,于宗于师都不是小事。可转念一想,师尊藏东西定有缘由,她一个小七,多嘴反倒添乱。末了她什么也没说,只把裂缝用几片枯叶虚掩了。
她在墙根蹲了很久,手抬起来又放下,来回三次。
说,师尊难免难堪;不说,万一哪天被旁人撞见,这坛灵石又该算在谁头上?她想起去年冬天那几块"压岁"灵石,想起老掌门黑着脸说"别让为师的徒弟饿死在外面丢人"的样子。一个能把私房钱掏出来买粮的人,藏灵石绝不是为着自己享乐。
"算了。"小七拍拍手上的灰,把枯叶压实了些,"又不是我该管的账。"
她站起来又蹲下,最后索性一屁股坐在墙根,跟那道裂缝讲道理:"坛子啊坛子,你安分待着,我当没看见你。你要是哪天自己跳出来,那可怪不得我。"说完自己都笑了——跟一只坛子讲道理,这事要是让六师兄知道,够他编三回话本。
她转身要走,团子却不知从哪踱过来,凑到墙根嗅了嗅,忽然抬头冲那道裂缝"呦"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在确认什么还在。
小七狐疑:"你认识这坛子?"
团子扭头啃草,尾巴甩得敷衍。
傍晚,她在厢房撞见柳含烟对着铜镜端详,越端详脸越黑——不是炸的,是气的。
"小七,"柳含烟幽幽,"你瞧师姐这脸,熏出印子了?"
小七凑近,诚实:"黑了一块,像你丹炉亲儿子。"
柳含烟"啪"合镜盖:"我这仙姿若因炼丹毁了,云岫宗脸面何在?"说罢竟真掏出胭脂想遮,结果越涂越黑。方知恰巧路过,探头点评:"师姐这是要cos丹炉?"被柳含烟一记眼刀逼退三丈。
方知退到廊下还不忘补一句:"我这是夸,师姐这叫'焦香型美人'。"
柳含烟抄起胭脂盒要砸,方知这才窜没影。
"全宗都给我过来!"二师姐把人喊齐,挨个评"仙姿受损程度"。
头一个被点名的是温叙。柳含烟围着他转了半圈,嫌弃:"你这张脸倒是不怕熏——本来就没什么表情可毁。"
温叙:"……"抱剑站着,连反驳都懒得给。
轮到周野,柳含烟看他一眼就摆手:"你别过来,你身上有灵膳味。"
周野委屈:"俺刚洗手了。"
"洗了也有。"柳含烟断言,"你身上那味儿,是刻进灵根里的。"
苏锦被点名时整个人僵成一根符纸,柳含烟刚要开口,她已经红着脸递上一张"净颜符",转身缩回廊柱后头。柳含烟捏着符,难得没挑刺:"……你倒是有心。"苏锦在柱后头小声回了句什么,谁也没听清。
陈砚最后一个到,是从灵田那头绕过来的——他本要去丹房,走了两刻钟,走到了灵田。柳含烟叹气:"你这张脸挺好,就是配了个不认路的脑子。"
陈砚认真:"师姐,我认得路,我只是……路上有阵法要看。"
全场静了一瞬。小七在旁边憋笑憋得肚子疼。
最滑稽的是,团子不知何时挤进了评审队伍,端端正正坐在小七旁边,仰着脑袋等点评。柳含烟被它逗乐,蹲下来捏捏鹿耳:"你也来?那你说说,师姐好看不好看?"
团子"呦"了一声。
小七在脑子里翻译了一下,差点笑出声——团子说的是:"好看,但没蜜饯好看。"
她赶紧掐自己大腿,把脸憋得通红。柳含烟只当鹿叫,满意地赏了团子半块灵薯:"算你有眼光。"
团子叼着灵薯,尾巴甩得欢天喜地。小七在旁边看着,心想这鹿的审美观倒是诚实得可怕。
小七排最末,被点名脱口:"师姐本来不靠脸,靠丹毒。"——话音未落,后领被揪:"绕院三圈!"
小七拔腿窜,吸取教训专挑方知在处拐。方知不救反补刀,举萝卜喊:"小七快跑!二师姐丹毒追来了!"连累两人一块儿被追。
绕到灵田边,周野蹲地啃馒头,见师姐追人,憨憨一句:"师姐炸炉都好看,黑一块算啥。"空气静一瞬。柳含烟松了小七后领,摸脸竟真顺了:"……算你嘴甜。"从袖摸颗没炸成功的糖丹塞小七,"赏你的,别告诉师兄们。"
小七攥着那颗歪歪扭扭的糖丹,心想这玩意儿没炸成功,吃下去会不会在肚子里补炸一次?她犹豫半天,还是塞进了嘴里——甜的,带点焦。
小七正跑得腿软,周野又递来半块馒头:"吃,跑累了。"她嚼着甜腻的糖丹和咸馒头,忽然觉这穷酸宗门,连脾气都是温的。
夜里柳含烟难得起闲,对小七说闲话:"我入山前,城里出名的美人儿,追的人街头排到街尾。"她顿顿,"家里供不起修炼,幸而遇着师尊。"
小七含着糖丹问:"师尊咋说的?"
柳含烟望着丹房方向,声音软了些:"他站在我家门口,就一句——'跟我走,管饭,也管修炼'。我娘问他要多少束脩,他说'不要钱,要人'。"
小七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仙风道骨的老掌门,站在一户破落人家门口,说出"不要钱,要人"——这话听着像绑票,偏偏是真的。
"我那时候还嫌他寒酸。"柳含烟笑,"后来才知道,寒酸的人,心是热的。"
小七嚼着东西没接话。她渐发现,云岫宗七个徒弟来历各异——大师兄是捡来的,三师兄农家子,四师姐破落符门出来,二师姐是城里美人。人人有段"进山前",只她小七,连自己从哪来都模糊。
她入山那年的事,记得的只有雨。很大的雨,和一只抱着她的人的手——那手很稳,带着灵石的凉意。再往前,就什么都没有了。她问过温叙,温叙说"师尊捡你回来时你才这么点大",比划了一个还没剑穗长的长度。她再问师尊,师尊只说"时候到了自然告诉你"。
"时候到了"——这话她听了三年。起初她还会追着问"什么时候算到",问得多了,师尊就笑呵呵地岔开话题,塞给她一块灵石说是"零花"。后来她就不问了。不是不想问,是怕问出来的答案,比不问更难受。
她有时候会盯着师兄姐们发呆。大师兄的剑穗是自己编的,二师姐的胭脂是入山前剩下的,三师兄怀里总揣着半个家里的馍样——人人都有一件"从外面带来的东西"。她也有。她的是枕头底下那枚捡来的旧剑穗,灰黄,褪了色,连它是谁的她都不知道。
可那纹路偏偏认得她似的。她第一回摸到它,掌心就发烫,像是有个很老很老的声音,隔着不知道多少年,轻轻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那枚枕下旧剑穗,忽然又沉几分。
次日天没亮,方知敲门嗡嗡:"小七,三日后下山采买,卯时别睡过头——这回真别。"
小七咽下最后一口馒头:"知道了,三日后。"
门外应声远去。小七翻身,团子窗下"呦"一声,像替她记着这日子。她摸出枕下剑穗,鹿角云气纹路在昏里泛着浅光,仿佛也在等一个答案。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