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岫宗的灵田，是周野的命。
所以当日头刚亮，灵田里爆出一声堪比丹炉的怒吼时，全宗都以为二师姐又炸了。小七被吼声惊得从床上弹起，团子在脚边被吓得一蹦，鹿眼圆溜溜的。她套上鞋跑去看，只见周野蹲在田埂上，对着半亩东倒西歪的灵菜，拳头捏得咯咯响。
"谁干的！"周野眼都红了。
小七先安抚："师兄你先松手，你捏的是自家锄头把。"
周野低头一看，锄头把已经被捏出五个指印。他讪讪松开："……俺心疼。"
他心疼得有理。这半亩灵菜是今冬的菜钱，全宗七张嘴指着它。灵菜这东西娇贵，一株从下种到收要三个月，周野天天蹲在田埂上守着，连野雀都不许落脚。有一回苏锦的符纸被风吹进田里，他愣是蹲在地头等了半日，怕符压坏了菜苗。如今一夜之间东倒西歪，半亩地像是被谁拿耙子犁过一遍。
小七蹲下去数了数，能救回来的不足三成。她抬头看周野——三师兄蹲在那儿，肩膀塌着，那模样不像在生气，倒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她忽然明白：对周野来说，这半亩地不是"菜钱"，是他一年里唯一能拿出手的东西。二师姐有丹炉，四师姐有符纸，五师兄有阵图，他周野只有这块地。地里的菜倒了，等于他这一年白干了。
"三师兄，"她轻轻推他，"先看看能不能救。"
周野抹了把脸，闷声："……救不回几棵了。"
地上两行新鲜蹄印，又宽又深，绝非团子那点小蹄子。小七眯眼——蹄印尽头，一抹灰影正拱着棵灵菜，吧唧吧唧。
那是个野猪精。低阶妖兽，浑身毛糙，獠牙上还挂着半片菜叶，见人来了也不慌，只拿小眼睛斜睨，喉咙里"呼噜"一声，分明是："就吃一口，你奈我何。"
旁人只当猪叫。小七却听得分明——这猪不仅嚣张，还理直气壮。
"三师兄，别打，"小七拦住撸袖子的周野，"它说它饿。"
"饿就能拱我灵田？"周野气笑，"我灵田饿的时候谁管我！这灵菜是宗里半年的菜钱，拱了等于断粮，你让我找谁说理？"
小七蹲下，用通兽语跟野猪精聊。聊下来才知，这猪本是山下农户养的"看田猪"，年景不好，农户自己都吃不上，便把它赶上了山。它并非成心糟蹋，只是饿极了，闻着灵菜香没忍住。
"你主人呢？"小七问。
野猪精"呼噜"两声，意思是：主人家揭不开锅，把它拴在树上就走了。它等了三天，没等到人回来，就自己上了山。
"你咋不偷点别的？"
"这山上就这块地最香。"猪理直气壮，"我鼻子灵。"
小七一时语塞。这理由，倒让她没法反驳——一头猪凭本能找最香的地吃，你能说它错吗？只能说周野种得太好。
"……妖兽也这么惨。"小七直起身，一时不知说啥。她原以为山里的精怪都快活自在，不想也有被断粮、被翻脸的。
周野在边上听不懂兽语，急得跳脚："你跟它咕哝啥呢！它拱了我的菜！"
小七灵机一动："三师兄，你灵田不是总缺人手翻地么？它力气大，让它帮你拱地，管它三顿饭，抵工还债，不成？"
周野瞪眼："让一头猪给我打工？"
"它可比你雇的短工便宜。"小七掰扯，"管饭就行，还不嫌累，拱地又是天性，比你耙得还匀。"
周野还在犹豫，小七转头用兽语问那猪："喂，给你三顿饭，你肯不肯替他翻地抵债？"
野猪精听懂了"管饭"二字，顿时来了精神，"呼噜"一声表忠心，拱进地里当场表演翻地——半亩地三两下疏松完毕，土质比周野耙的还细。周野看得嘴合不拢。
"这……这比俺耙三天地还匀。"周野蹲下去抓了把土，捻了捻，眼睛都亮了，"你看这土，松得能捏出油。"
小七趁热打铁："三师兄，你雇个短工一日几文？"
周野掰手指："……二十文，还得管两顿。"
"它不要钱。"小七一锤定音，"还自带工具。"
周野沉默半晌，一拍大腿："成交！"
温叙不知何时立在田埂尽头，扫了眼那猪，又扫了眼小七，难得评价："歪理也是理。"——算是默许了这离谱协议。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先说好，它若再生二心，我不拦着周野炖它。"
野猪精大约听懂了那个"炖"字，当场一缩脖子，拱地的动作快了三倍。小七差点笑出声——原来妖兽也怕死，而且怕得很具体。
周野给猪起了个名，叫"拱弟"，满脸憨笑："多张嘴多双筷，拱弟管饭就行。"
小七吐槽："三师兄，你这取名水平，跟你的丹毒师姐有一拼。"
周野不服："那你说叫啥？"
小七想了想："叫'拱财'？它给你省工钱。"
周野眼睛一亮："这个好！"转头喊："拱财！拱财！过来吃饭！"
野猪精屁颠屁颠跑过来。小七扶额——得，这名字算是定死了，而且比"拱弟"还不如。
她后来跟团子吐槽这事，团子正在啃灵薯，头也不抬："又来一个抢饭的？"
小七一愣："你吃醋？"
团子："我只是觉得，这山上嘴越来越多。"
小七乐了："放心，你排第一。"
团子甩甩尾巴，明显很受用。
热闹过后，小七蹲下拍拍拱弟——不对，拱财——的脑门，顺口问："山上近来可还有别的动静？"
野猪精拱了拱土，丢出一句让小七心头一紧的话："山那头，玄霄宗的人来量过地。穿得齐整，拿着尺，说这山'迟早是他们家的'。"
小七蹲在原地，半天没动。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猪想了想，"来了三个人，拿着尺子在山脚量来量去，还有个年轻的，站在山门那看了很久。"
"看什么？"
"看山。"猪说，"他说'这山灵气虽薄，土倒是肥'。"
玄霄宗。小七听过这名儿——邻省的上宗，仙盟里数得着的强势。她原当那是远处的风云，不想已量到云岫山的门口。
最让她发凉的不是"量地"这两个字，是那句"迟早是他们家的"。迟早。不是"想要"，不是"商量"，是迟早。说得像是这山本来就该姓玄霄，现在不过是提前来量一量尺寸，好预备搬家。
拱弟说完，埋头啃它第一顿"工钱"去了。小七站着，忽然觉得这云雾缭绕的穷山，似乎没她想的那么安稳。
她抬头望了望山门。那两扇掉漆的木门照旧半开着，门后青石阶爬满苔痕，老槐和野竹把院子圈得严严实实。三年了，她一直觉得这院子小、破、穷得叮当响，可它安安稳稳地圈着七个人、一头鹿，圈着丹房的焦味和灵膳汤的香气。
直到今天她才知道，这院子外头，已经有人拿着尺子，一寸一寸量它的边。
"迟早是他们家的。"那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又转，越转越冷。她攥紧剑穗，指节发白。
团子在脚边蹭了蹭她的腿，像是在问怎么了。小七蹲下去抱住鹿脖子，闷声说："没事。"顿了顿又补一句，"咱们的院子，谁也别想量走。"
她没声张，只把这件事和丹房那口私房坛子一起，压进心底。三日后要下山采买，届时再琢磨不迟。回院路上，团子跟在脚边蹭她，小七摸出枕下剑穗，鹿角云气纹路在晨光里泛着浅光，仿佛也在惦记那句"迟早是他们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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