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普闵在她对面坐下，把iPad翻转过来推到她面前。
“明天的定妆，我们两个被分在同一组。”
屏幕上是一份详细的造型定妆流程表。明天的拍摄从早上六点开始，分成三组——第一组是崔普闵和邱莹莹，第二组是韩智允和苏念，第三组是江辰宇和安以琳。每一组需要完成三套造型的定妆照拍摄：校园风、休闲风、还有一组——
“星空主题？”邱莹莹念了出来。
“节目第一期的核心概念。”崔普闵说，“六个嘉宾在一场天文台的流星雨观测活动中第一次见面。所以定妆照也会拍一组星空主题的，给官宣海报用。”
邱莹莹往下翻页面，看到了更多的细节——拍摄场景是节目组搭建的一个模拟天文台，里面有巨大的天文望远镜道具、投影出的星空穹顶、还有铺满白色鹅卵石的“银河小道”。每对CP需要在这三个场景里分别拍摄互动照片，包括——
她翻到“互动动作”那一栏，耳根开始发烫。
“双人对视（30秒以上）”
“男嘉宾从背后指导女嘉宾操作望远镜（手叠手）”
“银河小道上并肩漫步（需牵手）”
“星空穹顶下并肩而坐（可自由发挥，建议营造浪漫氛围）”
邱莹莹觉得自己的脸在烧。
她抬头看向崔普闵，发现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份表单上的“互动动作”对他来说，大概和产品说明书上的操作步骤没什么区别——第一步，对视；第二步，手叠手；第三步，牵手；第四步，自由发挥。
“你有什么问题？”他问。
“我……”邱莹莹的喉咙有点干，“我之前从来没拍过这种照片。我可能会——会很僵硬，会不自然，会——”
“我知道。”
“你知道？”
崔普闵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她。
“你从来没有拍过，”他说，“所以会紧张，会僵硬，会觉得自己的每一个动作都很奇怪，会担心在镜头面前出丑。这些我都知道。”
他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但也不冷。更像是一个已经走过这条路的人，回头看着还在起点的后来者，没有嘲笑，也没有过分的鼓励，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但这是你的工作。”他继续说，“你签了合同，拿了身份，躲过了网暴。作为交换，你需要完成这些工作。不管你紧不紧张，明天的照片都会拍。不管你能不能做到，节目都会录制。这是规则。”
邱莹莹低下头。
她当然知道这是规则。从她签下那份合同开始，她就没有了说“不”的权利。她只是——只是还来不及适应。从旁观者变成当事人，从看别人在镜头前谈恋爱变成自己在镜头前演恋爱。
这个转变，才过了一天。
“不过。”
崔普闵的声音把她从思绪中拉回来。
“我可以教你。”
邱莹莹猛地抬起头。
崔普闵依然是那副没有表情的表情，目光落在iPad屏幕上的那份流程表上，像是在看一份再普通不过的工作文档。
“对视、牵手、借位。这些东西，都是可以练的。”他说，“你今天晚上把这几个动作先练熟。明天拍摄的时候，你就不会那么紧张了。”
“练、练熟？”邱莹莹结巴了，“和谁练？”
崔普闵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好像在说——你觉得呢？
邱莹莹的脸一下子红透了。
“和——和你？”
“难道你想和空气练？”
“不是——我是说——现在？在这里？”
“你想拖到明天拍摄现场再练也行。但到时候如果因为你浪费了所有人的时间，我不负责。”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视死如归地站了起来。
“好。练。”
崔普闵也站了起来。他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的时候，邱莹莹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首先是对视。”他把iPad放在茶几上，屏幕还亮着那条“双人对视30秒以上”的提示，“看着我。”
邱莹莹抬头看他。
很难。
真的很难。
不是因为他的眼睛不好看——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太好看了。那双深邃的眼睛在这样近的距离里看着你，会让你所有乱七八糟的念头都无处遁形。你会觉得他在用目光把你的紧张、慌乱、心虚一层一层地剥开，露出最里面的那层东西。
邱莹莹不知道自己最里面的那层东西是什么。她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声很大，大到她觉得他肯定也能听到。
“你没有在看我。”崔普闵打断她。
“我在看！”
“你是在看我的眼角。你在刻意避开正面的目光接触。摄像机拍出来，一眼就能看穿。”
邱莹莹咬了咬牙，把目光移回来。
这次真的对上了。
他的眼睛，在暖黄色灯光下看起来不那么冷了。那种极深的棕色里，有一些更浅的光点在浮动，像是黑夜里远远亮着的灯火。
五秒。十秒。十五秒。
她的心跳越来越快。
“停。”崔普闵说。
邱莹莹立刻移开目光，大口喘气，像是刚才憋了很久的气一样。
“十五秒。离三十秒还差一半。”他客观地评价，“不过以第一次来说还行。至少眼睛没有乱飘。”
“真的吗？”
“假的。你的左眼皮跳了三次。”
邱莹莹：“……”
“再来。”他说。
这一次，邱莹莹盯着他的眼睛看了整整三十秒。
在这三十秒里，她的心跳渐渐从疯狂的兔子变成了稍微规律一点的鼓点。她开始注意到一些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他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极细的阴影，他的瞳孔在最中央的地方颜色最深，他的眼角那颗泪痣在近距离看的时候其实是深棕色而不是黑色。
她不知道崔普闵在想什么。
三十秒的对视里，他的表情和眼神始终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平静，稳定，像是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但邱莹莹注意到了一个极小极小的细节。
他的呼吸，在这个三十秒里，节奏变了两次。
如果不是离得这么近，她绝对发现不了。那两次节奏的变化都只持续了一两秒，然后就恢复了正常。
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可以了。”崔普闵移开目光，“对视及格。下一个，手叠手。”
他走到她身后——那个动作突然得让邱莹莹来不及做任何心理准备。她的后背能感受到他身体散发的温度，还有那股淡淡的雪松香气从背后笼罩过来。
“想象你面前是一台望远镜。”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你的手放在操作柄上——”
他伸手，从她身后绕过来，手掌覆上了她的手背。
温热的。干燥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完全包裹住了她的手。
邱莹莹浑身僵硬得像一块铁板。
“放松。”他的声音在她耳边，气息拂过她耳后的碎发，“你硬得像块木头。”
“我、我尽量——”
“不要尽量。做到。”
她努力让自己放松，但越努力越僵硬。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正握着她的手，带着她的手指在虚空中模拟操作某个按钮的动作。他的动作很轻很轻，不是那种十指紧扣的亲密，而是专业的、克制的、恰好在某个边界线上的——
邱莹莹的大脑突然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
他以前做过很多次这种事。不是和她——是和别的女艺人。拍MV，拍广告，拍杂志，上节目。牵过很多人的手，对很多人做过这种从背后靠近的动作。这对她来说是新奇的、心跳加速的、天旋地转的体验，但对他来说——
只是工作。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一下子浇灭了她心里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小火苗。
她的手渐渐放松了。
“对了。”崔普闵说，松开了她的手。他的语气依然是那种客观到近乎冷淡的评价语调，仿佛刚才那个暧昧的动作对他来说和做一组俯卧撑没什么区别。
“下一个，牵手。”他走到她旁边，伸出手，掌心朝上，“把手放上来。”
邱莹莹看着那只手，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
但她没有犹豫太久。因为他刚才那个从背后靠近的动作已经提醒了她——这是工作。
这只是工作。
把这一刻的所有暧昧、所有心跳、所有幻想都当成演技的一部分，也许反而会更轻松。
她把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指收拢，握住了她的手。力道不重不轻，刚好是一个不会让人觉得冒犯、又不会显得敷衍的程度。
邱莹莹忽然笑了一下。
“怎么了？”崔普闵问。
“没什么。”她摇摇头，“只是觉得……你很专业。”
“这句话是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
崔普闵没有回应。他低头看了看他们握着的手，然后说：“拍摄的时候如果要牵手，用这个力道就行。不要太用力——粉丝会截图放大分析，如果手背上暴青筋会被说太刻意。也不要太松——显得不情愿。”
邱莹莹听着他这番分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连牵手的力道都要精确到这种程度。这就是顶级偶像的自我修养吗？把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每一次触碰，都拆解成可以被反复练习反复优化的技术指标？
“你在想什么？”崔普闵问。
“在想……”她斟酌了一下，“做艺人好累。”
崔普闵沉默了一瞬。
“是。”他说，“很累。”
就两个字，没有更多的感慨，没有抱怨，也没有自怜。他就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语气平淡得让邱莹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是心疼吗？不，她不知道那算不算心疼。她只是忽然很想问问他——你累不累？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把人生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舞台，在上面兢兢业业地演了这么多年，从来不给自己放一天假？
但她没有问。
因为她知道自己还没有资格问。
“差不多了。”崔普闵松开她的手，“今晚的内容就这些。其他的明天现场再说。”
“好。”邱莹莹把手收回来，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谢谢你，前……前辈。”
“嗯。”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的时候，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还有一件事。”
她回头。
崔普闵站在原地，暖黄色的灯光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他的表情依然是那副雷打不动的淡漠，但声音里有一丝不太一样的温度。
“你今天在发布会上表现得很好。关于那些负面评论的回答——你说的是真话。”
邱莹莹愣住了。
他这是在夸奖她吗？
“也是……”她想了想，“也是技术？”
“不是。”崔普闵说，“技术演不出那种东西。”
他转过身，走向墙角那把旧吉他。
“关门的时候轻一点。”
邱莹莹轻轻合上了门。在门完全关闭的那一瞬间，她透过门缝看到崔普闵拿起了那把吉他，手指随意地拨了几个和弦。琴声低沉，像是黄昏时分散落在水面上的一片枯叶。
她站在走廊里，背靠着门，花了很长时间才让自己的心跳恢复正常。
然后她沿着走廊往三楼走。经过楼梯拐角的时候，窗外忽然暗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到天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布满了厚重的乌云。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像是一只巨兽在地平线下低吼。
要下雨了。
她加快脚步走向自己的房间。走到一半的时候，经过另一扇紧闭的房门，门上的名牌写着“B201”——韩智允。
门是关着的，但门缝下面透出一线暖黄色的灯光。
然后邱莹莹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B201里传出来，隔着一扇厚重的门，声音被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但她还是捕捉到了几个字——
“……现在还不是时候。”
然后是另一个人说话的声音。那个声音更轻，更柔，听起来有些熟悉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她来了。住在楼上。”
邱莹莹的脚步停住了。
她不知道他们在说谁。也许只是普通的闲聊，也许是工作人员，也许——她不应该偷听。但她还是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
然后第一个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清晰了一些。
“再给我一点时间。等到流星雨那一期……到时候她自然就知道了。”
雷声又响了，比刚才更近。邱莹莹不敢多留，轻手轻脚地继续往三楼走去。
走到自己房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走廊窗外。大雨终于落下来了，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远处的树林在风雨中剧烈摇摆。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等到流星雨那一期”——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流星雨是《恋习生》第一期的主题。节目组会在录制基地搭建模拟天文台，让六位嘉宾在“流星雨”下第一次见面。
“她自然就知道了”——知道什么？谁是“她”？
邱莹莹用力晃了晃脑袋，把这些疑问暂时压下去。她可能是想太多了。也许人家只是在对节目流程，也许“她”指的是节目里的某个剧情设置。不一定和她有关。
但心里那个小小的声音又冒了出来——
万一呢？
万一那些话里说的“她”就是自己呢？
这个念头让她一整夜都没怎么睡好。窗外的雨下了一整夜，雨声和雷声此起彼伏，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做预告。
而这只是她在恋爱公寓的第一晚。
（第二章完）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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