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糖与话筒
第三章:在你眼里,我看见星空
01
闹钟响的时候,邱莹莹觉得自己才刚闭上眼。
她挣扎着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在床头柜上胡乱摸了好几下才找到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显示着冰冷的数字——凌晨五点四十五分。窗外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昨晚下了一整夜的雨似乎还没完全停,玻璃上挂着细密的雨珠,把窗外的景色切割成无数个模糊的小块。
她坐起来,感觉自己的眼皮重得像灌了铅。昨晚躺在床上之后,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白天发生的事——发布会上刺眼的闪光灯、崔普闵在她身后握着她的手、走廊里B201房间传出来的那句“等到流星雨那一期她自然就知道了”——
以及更早之前的,消防通道里嘴唇上的温热触感。
这些画面在她脑海里轮流播放,让她翻来覆去直到凌晨三点多才勉强睡着。而现在,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的她,需要爬起来面对一整天的造型定妆拍摄。
“我迟早要猝死在这个节目上。”邱莹莹对着空气嘟囔了一句,然后认命地爬下床。
六点整,她准时出现在化妆间。
化妆间设在主楼的一层,是一个比昨天NM娱乐总部那个还要大的房间。三排化妆台并排摆开,每张台子前面都有一面巨大的带灯化妆镜。房间里已经有工作人员在忙碌了——有人在调试灯光,有人在整理衣架上一排排挂好的衣服,有人在往化妆台上补充新的化妆品。
“来啦?”杨安从一面化妆镜后面探出头,今天她换了一头粉色的短发,看起来很精神,“坐。今天任务重,得抓紧。”
邱莹莹乖乖坐下。杨安开始在她脸上涂涂抹抹,手法依然又快又准。一边化妆一边碎碎念:“黑眼圈重了,是不是熬夜了?毛孔也比昨天粗了一点,肯定没敷面膜——”
“我昨晚……”
“别解释,解释就是没敷。”杨安打断她,“你的皮肤底子好,但也经不起你这么折腾。以后每天晚上必须敷面膜,听到没?”
“……听到了。”
“还有,嘴唇又干了。昨天不是跟你说了要涂润唇膏吗?”
“我忘了……”
杨安叹了一口气,拿了一管润唇膏塞到她手里:“现在涂。以后这一管随身带着,有空就涂。”
邱莹莹乖乖接过润唇膏,往嘴唇上抹了一层。嘴唇湿润之后,她又想起了昨晚那个画面——崔普闵握着她的手,说“牵手的时候不要太用力”。他的手指修长干燥,力道克制得恰到好处。
她用力摇了摇头,试图把这个画面甩出脑海。
“别乱动!”杨安正在给她画眼线,被她突然的动作搞得差点画歪,“想什么呢?”
“没、没什么。”
杨安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想崔普闵了?”
“没有!”邱莹莹否认得太快了,快到她自己都觉得没有说服力。
“行行行,没有没有。”杨安的语气像是在哄小孩,但手上的动作一点没停,“不过说实话,你们两个站在一起确实挺养眼的。昨天发布会直播我看了,你走出来的那一段,弹幕里好多人说‘新人颜值能打’‘和SUN同框不输’——”
“杨安姐,”邱莹莹打断她,“我在想,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那些觉得我们很配的观众……以后会怎么想?”
杨安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她从镜子里看着邱莹莹,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
“莹莹,”她难得叫了她的名字而不是“小邱”,“在娱乐圈,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你可以在镜头前做任何事,但永远不要问自己‘这是真的还是假的’。因为一旦你开始问了,你就输了。”
“为什么?”
“因为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杨安继续往她脸上扫腮红,“你说它是假的,可你在镜头前流的眼泪是真的,你熬的夜是真的,你为了一个镜头反复NG几十次的疲惫是真的。你说它是真的,可拍摄一结束,你们各走各的路,那些心动的瞬间都留在了监视器里,带不走任何东西。”
她放下刷子,看着镜子里的邱莹莹。
“所以别想那么多。把每一次拍摄都当成一次认真的演出,把每一份感情都放在舞台上。下了台,你还是你自己。明白吗?”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但她心里有个声音在小声地问——如果有一天,你在台上演得太认真,下了台发现自己还在演呢?
她没有问出口。
02
造型定妆的第一组拍摄安排在室内的绿幕摄影棚。
邱莹莹换好第一套造型——校园风——站在摄影棚门口的时候,感觉自己仿佛穿越回了高中时代。白色的短袖衬衫,深蓝色的百褶裙,白色及膝袜配黑色小皮鞋。头发被杨安扎成了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弧度优美的颈线。
“好看!”杨安围着她转了一圈,满意地拍了拍手,“非常好看。就是那种——男生看了会想起自己高中暗恋过的隔壁班女生的那种好看。”
“杨安姐你太夸张了……”
“我从不夸张。我是专业人士。”
邱莹莹低头看了看自己露在外面的膝盖。她上大学之后就很少穿这么短的裙子了,突然穿成这样让她有点不自在。而且百褶裙这种单品总让她有一种错觉——自己好像真的变成了一个高中生,那些成年人世界的复杂规则都还没有来得及在她身上刻下痕迹。
摄影棚的门被推开,崔普闵走了进来。
他也换好了第一套造型——白色衬衫外搭深蓝色西装式校服外套,下面是同色系的长裤和黑色皮鞋。领口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敞开着,露出一小截锁骨。头发被造型师打理成了微卷的刘海搭在额前,比起平时一丝不苟的背头,多了一些少年感。
如果昨天的崔普闵是一把出鞘的利刃,那么今天穿校服的他,更像是一个藏起了锋芒的少年。
邱莹莹看到他走进来的时候,心跳还是不受控制地加速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好看——当然他确实好看,这一点没什么好否认的。而是因为看到他穿着和自己同款的校服站在同一个空间里,让她有了一种奇怪的错觉——好像他们真的是同学,好像他们的关系真的如那身衣服所暗示的那样,简单、纯粹、不需要任何伪装。
但错觉毕竟只是错觉。
“准备好了?”崔普闵走到她面前,目光从她身上快速扫过。那个目光依然是专业的、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如果非要说里面有什么,大概只是对造型师工作成果的一次快速验收。
“嗯。”邱莹莹点头。
“记住昨天晚上练的内容。”
“记住了。”
“那就上吧。”
摄影师是一个留着络腮胡的中年男人,姓周,大家都叫他老周。他在圈内很有名,拍过无数顶流艺人的大片,据说是NM娱乐专门从北京请来负责《恋习生》所有宣传物料拍摄的。
“第一组,校园风。主题是‘初见’。”老周拿着对讲机指挥现场,“小邱,你站在布景的左边——对,那个课桌旁边。普闵,你从右边入场,手里拿一本书,走到她旁边的位置坐下。两人先保持距离,然后慢慢靠近——我需要拍一组从陌生到熟悉的过程。”
邱莹莹走到课桌旁站好。那个课桌是真的中学课桌——木质的桌面被无数学生刻过字画过画,边角有磨损的痕迹,桌腿有点晃,需要垫一张纸才能站稳。她伸手摸了摸桌面上的刻痕,其中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XXX我喜欢你”——被划掉了,旁边又写了一行——“还是算了吧”。
不知道是哪个年代的学生留下的。也许那个学生现在已经大学毕业了,也许已经工作了,也许早就忘了自己曾经在这张桌子上刻过这些字。
但这些字留了下来,被道具组从某间废弃的教室里搬到这里,成为一段虚构的青春故事的背景板。
“各部门准备——”老周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灯光——OK。机位——OK。莹莹——你可以先翻翻桌上的书,自然一点,想象你在上自习。”
邱莹莹低头看了看桌上放着的几本道具书——一本数学课本、一本英语词典、还有一本封面泛黄的《小王子》。
她的手指顿了顿。
《小王子》。
她小时候借给邻家哥哥的那本书,就是《小王子》。那本书是她用三本漫画在学校跳蚤市场换来的,她喜欢得不得了。但那个哥哥说他没看过,很想看,她就借给他了。他说下周还。然后他就消失了。
那本书跟着他一起消失了。
十年了,邱莹莹再也没有读过《小王子》。不是因为买不到,而是每次看到那本书的封面,她就会想起那个不告而别的人。
“莹莹?”老周的声音把她拉回来,“准备好了吗?”
“好、好了。”她深吸一口气,翻开《小王子》的。
“Action!”
崔普闵从布景右侧走进来。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看起来像是一本大学物理教材之类的,封面是深蓝色的。他走到课桌旁边,拉开椅子,在邱莹莹旁边坐了下来。
距离大概一臂远。
标准的新同桌初次见面的距离。
邱莹莹低着头看手里的《小王子》,余光却在偷偷看他。阳光从摄影棚的窗户照进来,在他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的睫毛在阳光下看起来更长了,在眼睑上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忽然想到了一个词——“侧颜杀”。
以前林妙妙每次对着崔普闵的照片尖叫的时候,总会喊这个词。邱莹莹当时觉得林妙妙太夸张了,怎么会有人因为一个侧脸就激动成那样。但现在,当崔普闵的真实侧脸就在离她不到一臂的距离时——
她好像有点理解了。
“卡!”老周的声音响起来,“这条过。接下来,普闵,你慢慢往莹莹那边靠近一点——不是一次靠近,是分三次。第一次靠近十厘米,第二次再靠近十厘米,第三次——肩膀碰到肩膀。莹莹,你对他的靠近要有反应。第一次是没注意到,第二次是注意到了但假装没注意到,第三次——躲一下,但不要躲太远,然后快速抬头看他一眼再低下去。”
邱莹莹在心里默默重复着这套动作:没注意——假装没注意——躲一下——抬头——低头。这听起来不太像是照片拍摄,更像是某种需要精确到每一个微表情的舞台表演。
“可以开始了。”崔普闵说。
“Action!”
第一次靠近。崔普闵的身体往她这边移了十厘米。距离从一臂变成了半臂。
邱莹莹翻了一页书,假装什么都没注意到。
第二次靠近。又移了十厘米。距离从半臂变成了——大概二十厘米。
邱莹莹翻书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翻。她感觉到自己的肩膀和手臂开始发紧,那是一种下意识的本能反应——一个不熟悉的人进入了你的私人空间,你的身体比大脑更先做出了防御姿态。
第三次靠近。
崔普闵的肩膀碰上了她的肩膀。
隔着两层薄薄的衬衫布料,邱莹莹能感觉到他肩膀的温度和硬度。她按照剧本的要求往旁边躲了一下,但她没控制好力度——躲得太多了,差点撞到旁边的道具书堆。
她慌乱地稳住身体,快速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刻——
她的呼吸停了。
因为他在笑。
不是那种舞台上营业式的微笑,也不是发布会上应对媒体时那种礼貌而疏离的笑容。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温柔”的笑容。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有细碎的光在浮动,像是在说“你在紧张什么”,又像是在说“没关系”。
那个笑容持续了大概只有一秒钟。短到邱莹莹怀疑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觉。
她按照剧本的要求低下头。
但心跳已经完全不受控制了。
“卡!完美!”老周兴奋地拍了一下大腿,“普闵刚才那个表情绝了!特别自然!就是那种——表面冷淡但内心已经开始在意的感觉!莹莹的反应也很好,那个慌乱特别真实!”
邱莹莹不敢抬头。她的脸烫得可以煎鸡蛋。
崔普闵已经收回了身体,重新拉开了距离。刚才那个笑容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他恢复了平时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
“你真的……”邱莹莹小声说,“很会演。”
崔普闵整理袖口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谢谢。”他说。语气平淡。
但邱莹莹总觉得他的声音里有一点点不太一样的东西。像是某种被藏起来的东西,从一道极细极细的缝隙里漏出了一点点。
“下一组造型!”杨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二位,换衣服了。休闲风,二十分钟后开拍。”
03
第二套造型是休闲风。
邱莹莹换上了一件米白色的宽松针织衫和浅蓝色的破洞牛仔裤,头发被放下来,微卷地披在肩上。崔普闵则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搭配黑色休闲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看起来终于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了。
拍摄地点移到了室外的草坪上。
天还没完全放晴,云层很厚,但雨已经停了。草坪被昨晚的雨水洗得干干净净,每一片草叶上都还挂着亮晶晶的水珠。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湿润泥土混合的气味。
“这一组的主题是‘相处’。”老周指挥着工作人员布置场景——草坪上铺了一块巨大的野餐垫,上面摆着水果、三明治、果汁和各种零食,“拍摄内容是你们两个在野餐,做一些日常的互动——聊天、吃东西、看书、听音乐。我需要捕捉那种两个人待在一起很舒服很自然的状态。不用刻意做什么亲密的动作,就正常相处就行。”
邱莹莹在野餐垫上坐下来,崔普闵坐在她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堆零食和水果。
“Action!”
她拿起一颗草莓,放进嘴里。草莓很甜,汁水在口腔里炸开,让她想起小时候外婆家院子里种的草莓。那时候她总是等不及草莓完全变红就摘下来吃,结果被酸得龇牙咧嘴。
“在想什么?”崔普闵突然问。
这句话不在剧本里。
邱莹莹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剥一颗橘子,修长的手指仔细地把白色的橘络一条一条撕掉。动作细致而耐心,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在想……”邱莹莹想了想,决定顺着他的话接下去,“在想小时候吃过的一种很酸的草莓。”
“很酸?”
“嗯。我外婆院子里种的,我总是不等它熟就摘下来吃。每次都酸得想哭,但下次还是会提前摘。”
崔普闵把剥好的橘子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递给她。
“因为你不确定它什么时候会熟。”他说。
邱莹莹接过橘子,手指碰到了他的指尖。橘子的汁液已经渗出来了,甜丝丝的香气飘散在空气中。
“也许是因为,”她掰下一瓣橘子放进嘴里,“我害怕等我等到它熟了,它已经不是我的了。”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在说什么?草莓?还是别的什么?
崔普闵没有说话。他低着头,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咀嚼的动作很慢,像是在仔细品尝橘子的味道。
“橘子甜吗?”邱莹莹问。
“嗯。”
“那就好。”
“草莓呢?”他反问。
“甜。”
“不酸了?”
“不酸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然后邱莹莹笑了,崔普闵的嘴角也微微动了一下——不算是笑,但至少不再是面无表情。
“卡!很好!保持这个状态!”老周举着相机疯狂按快门,“现在莹莹你往前坐一点,和普闵并排。我拍几张背面的——”
邱莹莹挪到崔普闵旁边坐下。两个人并肩看着草坪远处的树林,昨晚的大雨让树林的颜色更深了,墨绿色的树冠在风中轻轻摇摆,像是一片翻涌的绿色海洋。
“你看那棵最高的树,”崔普闵忽然说,“香樟。最老的应该有五十年了。”
“你怎么知道?”
“看树干。树干的纹理越粗糙,树龄越大。还有树冠的形状——年轻的樟树树冠比较尖,老的会比较圆。你看那棵,树冠的弧度——”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想——能长到五十年,也挺不容易的。”
邱莹莹侧过头看他的侧脸。他的目光落在那棵老樟树上,眼神里有一些她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悲伤,也不是感慨,更像是某种安静的羡慕——那种羡慕太轻太淡,如果不仔细看,就会被当成阳光投下的一小片阴影忽略过去。
“崔……前辈。”她开口,差点又叫成了“崔普闵”。
“嗯。”
“你有时候说话,像在打哑谜。”
崔普闵转过头来看她,眉毛微微挑起,像是在说“有吗”。
“有。”邱莹莹肯定地说,“刚才的橘子,现在的香樟树,还有昨天晚上你说‘技术演不出那种东西’——你总是在说一些听起来很有道理但仔细想又不知道到底在说什么的话。”
沉默了一小会儿。
“你想知道为什么吗?”崔普闵问。
“想。”
“因为我很少说真话。”
邱莹莹愣住了。
“但偶尔也会想说。”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棵老樟树,“只是不太熟练。”
“卡——!”老周大喊一声,“这条素材够了!二位辛苦了!先休息一会儿,下一组星空主题十分钟后开拍,在室内天文台布景!”
邱莹莹还没从崔普闵那句话里回过神来,他已经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朝休息区走去了。
她坐在野餐垫上,看着他的背影穿过草坪。灰色的卫衣在绿色的背景下显得格外醒目,像是一个行走的灰色影子。
“很少说真话。”
“但偶尔也会想说。”
“只是不太熟练。”
邱莹莹把这三句话在脑海里来回咀嚼了好几遍,直到杨安跑过来拽她去换第三套造型。
04
第三套造型是今天最重头的——星空主题。
杨安给邱莹莹换上了一件深蓝色的丝绒连衣裙,裙摆到小腿的位置,领口点缀着细小的银色亮片,在灯光下像是撒了一把碎星星。头发被编成了松松的鱼骨辫垂在一侧,鬓角留出几缕碎发,搭配眼角被特意点上的细闪亮片眼影,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星空里走出来的人。
“太好看了。”杨安围着邱莹莹转了三圈,发出今天的第三十七次赞叹,“你穿这身绝对不能随便动,动作要慢要优雅——懂了没?”
“懂了。”邱莹莹小心翼翼地站起来,感觉自己穿的不是裙子而是一件易碎的艺术品。
拍摄地点在节目组搭建的室内天文台布景。
邱莹莹走进摄影棚的时候,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停下了脚步。
整个摄影棚被改造成了一个天文台的内部空间。穹顶是巨大的半球形投影屏幕,此刻正投射出一整片璀璨的星空——深蓝色的天幕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星点,银河横贯穹顶的正中央,像一条被揉碎的光带。最令人惊叹的是,这片星空中每隔十几秒就有一颗流星划过,拖出一道明亮的尾巴,然后消失在夜幕深处。
穹顶下方是一台巨大的天文望远镜道具,铜色的镜身在星空投影下泛着复古的光泽。地面铺满了白色的鹅卵石,形成了一条蜿蜒的“银河小道”。鹅卵石之间嵌着微小的LED灯珠,散发着幽蓝色的微光,踩上去的时候灯光会轻轻闪烁。
整个场景像是从童话故事里搬出来的。美到不真实。
邱莹莹站在入口处,仰头看着那片投影的星空,一时之间说不出话。
“好看吗?”
她转头,看到崔普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身后。
他也换了第三套造型——一套黑色的西装,剪裁利落,领口打着窄窄的黑色领带。西装的面料在星空投影下泛出细微的银色光泽,像是夜空中最暗的那一块颜色被裁剪成了衣服穿在了他身上。头发被完全梳上去露出额头,左耳戴了一枚小小的银色星星耳钉。
他站在星空下,像是属于这片星空的一部分。
“好看。”邱莹莹由衷地说,“太好看了。这些星星——是真的天文台投影吗?”
“节目组买了NASA的星空数据库授权,1:1还原了北半球夏季星空。”崔普闵抬头看着穹顶,“你现在看到的是八月十二日的星空。英仙座流星雨极大值之夜。”
“你知道得这么清楚?”
“昨天看流程表的时候顺带查了一下。”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但邱莹莹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微微闪了一下。
这个人嘴上说只是顺便查了一下,但连具体日期和流星雨的名字都记住了。
“各部门准备!”老周的声音在摄影棚里回荡,“星空主题,内容比较丰富,一共分三个场景。第一个场景——双人对视。两位站在望远镜旁边,面对面,距离不要太远——小邱你往后站一点,普闵你往前一步。对。就看对方的眼睛,我需要拍出星空倒映在瞳孔里的感觉。”
崔普闵往前迈了一步。
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近到了昨晚练习时的程度——不到三十厘米。
邱莹莹闻到了他身上那股熟悉的雪松香气,和昨晚在公寓练习时一模一样。不同的是,今晚他的瞳孔里真的倒映着星空——整个穹顶的投影都收进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让原本漆黑的瞳孔变成了一个微缩的宇宙。
“昨晚练过,别紧张。”崔普闵低声说。
“没紧张。”邱莹莹说。
“你的手在抖。”
她低头一看——自己的手指确实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纯粹是紧张的。
“深呼吸,三次。吸气——呼气——”
邱莹莹跟着他的节奏呼吸了三次。奇迹般地,她的手不抖了。
“谢谢。”她小声说。
“不用每次都说谢谢。”
“可是我——”
“开始了。”他打断她,抬起头,对上了她的眼睛。
快门声密集地响起。
邱莹莹看着崔普闵的眼睛。
在星空投影下,他的眼睛比平时更亮了。不是那种舞台上被追光灯照得刺眼的亮,而是一种很深的、像是从内部透出来的光芒。瞳孔正中央倒映着一颗很亮很亮的星,随着他微小的眼部动作,那颗“星”也在轻轻晃动。
她忽然想起昨晚他那句话——“你是在看我的眼角。你在刻意避开正面的目光接触。”
但这一次她没有避开。她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里面的星空,看着那颗晃来晃去的星点,看着他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的阴影,看着他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在星空投影下,那颗泪痣像是另一颗掉队的小星星,从银河里逃出来,落在了他的眼角。
“很好!保持住!”老周兴奋地大喊,“普闵你可以微微侧一下头——对,就是这个角度!莹莹你抬一下下巴——对对对!”
快门声此起彼伏。
三十秒。
一分钟。
时间在星空下变得很慢很慢,慢到邱莹莹甚至能数清自己心跳的次数。她的心跳从最开始的一百二十逐渐降到一百,再从一百降到九十。不是因为不紧张了——依然紧张,但那种紧张变了质。不再是“我要搞砸了”的恐慌,而是某种更微妙的东西。像是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往下看,既害怕,又忍不住想多看一会儿。
“OK!对视过!”老周喊道,“下一个场景——望远镜互动。普闵站到莹莹身后,手把手教她操作望远镜。莹莹,你要表现出对天文很好奇但不太懂的样子。普闵是天文社的学长,教她认星座。”
崔普闵走到她身后。
和昨晚练习时一模一样的站位。他比她高一个头,站在她身后的时候,他的气息刚好能拂过她耳后的碎发。那股雪松香气从背后笼罩过来,淡淡的,凉凉的,像是深冬的松林在星空下散发的气味。
“你的手。”他低声说。
邱莹莹把手抬起来,放在望远镜的操作柄上——那是道具,不能真的转动,但做得非常逼真。
他的手从背后绕过来,覆在她手背上。
和昨晚不一样的是——他的手没有马上开始指导她做动作。而是停留了一瞬。只是覆在那里,不轻不重,然后才带着她的手慢慢移动。
“银河的左边,有三颗排成一条线的亮星,看到了吗?”
他的声音在她耳边,低沉而柔和,像是专门为这片星空录制的一段旁白。
“是——”邱莹莹眯着眼睛看向投影,“是那三颗吗?”
“对。那是夏季大三角——织女星、牛郎星、天津四。把这三颗星连起来,就是一个直角三角形。”
他的手指带着她的手指在空中画出那个三角形。动作很慢,慢到每一度弧度都清晰可辨。
“织女星和牛郎星之间,就是银河。中国古代传说里,牛郎和织女被银河隔开,每年只有七夕那一晚才能见面。”
“好残忍的故事。”邱莹莹轻声说。
“残忍吗?”
“一年只见一次面,剩下的三百六十四天都在等。”
崔普闵的手停了一下。
“也许对他们来说,”他说,“那一个晚上,抵得过三百六十四天的等待。”
邱莹莹的心跳漏了一拍。
“卡——!”老周喊道,“完美!这段素材简直可以直接出片了!太有感觉了!接下来最后一个场景——银河小道并肩漫步。两位沿着那条鹅卵石路慢慢走,一边走一边聊天,聊什么都可以,就是日常的闲聊。走到那个月亮灯的位置停下来,并肩坐在地上看星空。”
邱莹莹和崔普闵走向那条铺满白色鹅卵石的小道。鹅卵石之间的LED灯珠在脚下闪烁着幽蓝的光芒,每一步踩下去都像是踩碎了一小片星光。
他们并肩走着。
裙摆擦过鹅卵石,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西装裤腿偶尔蹭到丝绒裙摆,两种面料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在安静的星空下格外清晰。
“你知道英仙座流星雨的母彗星叫什么吗?”崔普闵忽然开口。
“啊?”
“英仙座流星雨的母彗星。斯威夫特-塔特尔彗星,周期一百三十三年。上一次回归是一九九二年,下一次要等到二一二年。”
“你为什么知道这么多天文学的知识?”邱莹莹好奇地问。
崔普闵没有立刻回答。他们走过了月亮灯——一个巨大的球形灯,散发着柔和的暖黄色光芒,做成了满月的形状。按照剧本要求,他们在月亮灯旁边坐了下来。
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人造草皮,坐上去软软的。邱莹莹小心地整理了一下裙摆,确保它不被弄皱——杨安告诫过她这条裙子很贵,如果弄坏了要从她的通告费里扣。
“我小时候的梦想,”崔普闵看着头顶的星空投影,声音很轻,“是当天文学家。”
邱莹莹愣住了。
“你?”
“觉得不像?”
“不是……”她摇头,“只是……完全没想到。我以为你想当歌手。”
“歌手是后来的事。”崔普闵抱着膝盖,目光依然落在星空上。穹顶的流星刚好划过一颗,银白色的尾巴拖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小时候,我住的地方离城市很远,光污染很少。每天晚上都能看到很清楚的星空。有一年暑假,我妈给我买了一本天文学的科普书,我就彻底迷上了。那时候我能把九大行星的顺序倒背如流,能认出三十多个星座,还能算出哪些年份有日全食。”
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里有了一种平时没有的东西。不是温柔,也不是兴奋,更像是某种被尘封了很久的怀念。
“后来呢?”邱莹莹问。
“后来,”崔普闵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淡漠,“那本书被扔掉了。”
“为什么?”
“因为看星星不能当饭吃。”
邱莹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发现所有的安慰在这样一句话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她不知道崔普闵的家庭是什么样的,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不知道一个梦想当天文学家的小男孩是怎样一步步变成今天这个连笑都要克制到精确角度的顶流偶像。
但她忽然明白了他刚才看那棵老樟树时眼里的那道光是什么。
是羡慕。
羡慕一棵树可以站在原地五十年不动。
“我第一次看到KRAZ的舞台,”邱莹莹忽然开口,“是大一那年。室友拉着我看的。她说这个团的队长很神秘,总是戴面具。我被她拉着看了一整场打歌舞台的直播,然后——”
她顿了一下。
“然后就入坑了?”
“不是。”邱莹莹摇头,“然后我就哭了。”
崔普闵转头看她。
“哭了?”
“嗯。”邱莹莹低下头,手指拨弄着身边一颗发光的鹅卵石,“因为舞台上的某个人做的一个小动作,让我想起了小时候认识的一个人。那个人对我来说很重要。”
她没有说是谁。没有说那个人的小动作是什么。没有说那个很重要的人后来不告而别,让她找了整整十年。
但她感觉到崔普闵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像是平时那种冷淡的扫视,而是一种认真的、带着一点探寻意味的注视。
“你找到了吗?”他问。
“还没有。”邱莹莹说,“但我离他很近了。我觉得我很快就能找到他了。”
崔普闵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星空投影,轻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在对谁说——
“也许他也在找你。”
然后他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休息时间结束了。该回去拍最后几条了。”
05
星空主题的最后几条拍摄内容比较轻松——老周让他们坐在月亮灯旁边随意互动,聊聊天说说笑,他抓拍一些自然的表情。
“你们刚才聊了什么?”老周边拍边问,“刚才那段我没开机,能复现一下吗?”
“天文。”崔普闵说。
“星座。”邱莹莹同时说。
老周笑了:“这么有默契?行,就聊星座。你们各自是什么星座的?”
“金牛座。”邱莹莹说。
“天蝎座。”崔普闵说。
“金牛和天蝎——六合星座,挺配的。”老周边拍边说,相机的快门声一刻没停,“普闵你信星座吗?”
“不信。”
“那你研究过吗?”
“研究过。”
老周乐了:“不信还研究?”
“工作需要。”崔普闵面不改色。
邱莹莹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个人真的是——连星座都要当成工作来研究。
“你笑什么?”崔普闵看向她,眉头微皱,但嘴角有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
“笑你。”邱莹莹说,“连不信的东西都要研究得那么透彻。”
“不了解就没有资格说不信。”
“所以你是先研究了,然后才决定不信的?”
“嗯。”
“那你研究完之后,觉得星座说得准不准?”
崔普闵沉默了一秒。
“有些可能。”他说,“准得让人不太舒服。”
“比如说?”
“比如说,”他偏过头看着星空,像是在背诵某份烂熟于心的资料,“天蝎座的特质——不擅长表达情感,但内心很重感情。信任门槛很高,一旦信任了就会很投入。然后——”
他停了一下。
“然后什么?”邱莹莹追问。
“然后他们很容易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直到有一天,压不住了。”
邱莹莹看着他的侧脸,星空的投影在他脸上缓缓流转,明暗交错之间,她第一次觉得这个人不是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墙上有一道缝。
很细很细,但他刚才的话从那道缝里漏了出来。
“你信吗?”她问。
“说了不信。”
“但你说那些特质——准得让人不太舒服。”
崔普闵转过头来看她。星空的投影在他眼睛里流转,那颗小小的泪痣在光影中若隐若现。
“你到底是想当记者,还是想当心理医生?”他问。
语气不冷,但话里的拒绝意味很清楚——不要再挖了。
邱莹莹识趣地收回目光。
“记者。”她说,“专业是传媒,辅修过心理学,但只学了一学期就退课了。”
“为什么退?”
“因为那门课的老师说,学心理学的第一原则是——先把自己治好,再去治愈别人。我觉得我还没把自己治好,所以就退了。”
崔普闵没有说话。
他们并肩坐在月亮灯旁边,看头顶的星空投影缓缓转动。流星一颗一颗地划过穹顶,每一颗都拖着亮闪闪的尾巴,短暂而耀眼。
“卡!”老周喊道,“星空主题全部结束!效果非常好!今天大家辛苦了!收工!”
邱莹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自己的肩膀一下子松了下来。连续拍摄了将近十个小时,她的脸已经笑僵了,背也酸痛得厉害。
她站起来,刚要走,脚下踩到了一颗松动的鹅卵石,整个人往旁边一歪——
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崔普闵的手。
力道刚好,不重不轻,稳得像是早就预判到了她会摔倒。
“小心。”他说。
然后很快松开了手。
邱莹莹站稳身体,心跳却还停留在刚才那一瞬间的失重感里。
“谢——”
“不用谢。”
邱莹莹闭了嘴。
崔普闵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向摄影棚出口。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说的那个很重要的人。”
邱莹莹的心跳骤停了一拍。
“他长什么样?”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想说——他的眼睛和你有点像,他的声音和MOON有点像,他在我十二岁那年消失了,我找了十年。
但她说出来的只有一句:“我不知道。太久了。我只记得一些小细节。”
崔普闵沉默了一瞬。
“那就记住那些细节。总有一天会派上用场。”
然后他走出了摄影棚。
邱莹莹站在原地,脚下的鹅卵石还在闪烁着幽蓝的微光。头顶的星空投影还在缓缓转动,流星还在继续划过。她突然想起《小王子》里的一句话——
“如果你爱上了一朵生长在一颗星星上的花,那么夜间,你看着天空就会感到甜蜜。所有的星星上都好像开着花。”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读过这本书了。
但有些句子一旦进入心里,就永远不会忘记。
06
拍摄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下午六点了。
邱莹莹回到化妆间,杨安帮她卸妆。卸妆水浸湿的化妆棉擦过脸颊,那些精心描绘的眼线、眼影、腮红一层一层地被抹掉,露出底下因为连续带妆十小时而有些干燥的脸颊。
在卸眼妆的时候,杨安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怎么了?”她从镜子里看着邱莹莹,“眼睛红了。”
“没有。”邱莹莹揉了揉眼睛,“可能是睫毛膏有点刺激。”
“嗯哼。”杨安没再追问,但脸上那个表情分明在说“我信你个鬼”。
她继续卸妆,手上的动作更轻了一些。把最后一点亮片眼影擦干净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你们刚才在天文台布景那边聊了什么?老周说你把他说哭了。”
“什么?老周哭了?”邱莹莹吓了一跳。
“不是真哭,是那种‘被作品感动到’的哭。你懂的,摄影师的那种矫情。”杨安翻了个白眼,但语气里没有真的嫌弃,“他说你们刚才在月亮灯旁边的那段对话,是他拍过的最自然的互动。没有剧本,没有表演痕迹,就是两个人真的在聊天。”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确实真的在聊天。”
“聊什么了?”
“天文。星座。梦想。”
杨安停下手里的动作,从镜子里认真地看着她。
“莹莹,”她的语气难得地严肃了一些,“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什么?”
“我最怕新人太认真。”
邱莹莹不理解:“认真不好吗?”
“认真好,但太认真不好。”杨安把卸妆棉扔进垃圾桶,拿了一瓶保湿喷雾往邱莹莹脸上喷,“专业的艺人,在镜头前投入百分之百的真心,下了镜头能立刻收回去。但有些新人——他们在镜头前投入了百分之一百二的真心,下了镜头收不回去了。”
喷雾细密的水雾落在邱莹莹脸上,凉丝丝的。
“你觉得我是那种新人吗?”
“我不知道。”杨安实话实说,“但我知道你和崔普闵在星空下聊的那些话,是今天所有拍摄内容里最真实的部分。真实的程度超出了剧本的范畴,超出了‘营业CP’的范畴——”
她顿了一下。
“超出了安全的范畴。”
化妆间里安静了几秒。
邱莹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她知道杨安在说什么。杨安是在提醒她——别把假戏当真。合约是假的,CP是假的,那些对视和牵手是假的。等节目结束了,等合约到期了,等所有的聚光灯都熄灭了,她们都得从这场梦里醒过来。
但她想起刚才在星空下,崔普闵说“小时候的梦想是当天文学家”时的眼神。那个眼神不是演技。那种被埋在内心深处很多年、偶尔才会被翻出来透一口气的怀念,是演不出来的。
如果那些话是真的——
那么当他说那些话的时候,他是在演戏,还是在说真话?
如果他也在说真话——
那么这场以“假”为名的契约里,到底什么是真的?
“好了好了,别想那么多了。”杨安拍了拍她的肩膀,“累了一天,回去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明天还有一整天的宣传照拍摄和前采呢。”
邱莹莹点点头,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杨安叫住了她。
“莹莹。”
“嗯?”
杨安靠在化妆台旁边,双手抱胸,那张平时总挂着戏谑笑容的脸难得地认真。
“我收回刚才那句话。你不是那种新人。”
邱莹莹愣了一下,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担心。
“你比那种新人更难搞。”杨安叹了口气,“那种新人是在镜头前太认真,而你——你是在镜头外也太认真了。”
走出化妆间,邱莹莹没有直接回房间。
她沿着主楼的走廊走了一圈,从一楼的公共区域走到外面的小广场。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草叶上的水珠在傍晚的光线里闪闪发亮。远处的树林被夕阳染成了暖橘色,那棵崔普闵说大概有五十年的老樟树,在晚霞里像是一幅剪影画。
她在喷泉旁边坐了下来。
喷泉没有开,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天空的颜色——云层正在缓缓散开,露出云隙间一小片淡蓝色的天空。晚霞的颜色从橘红渐变到粉紫,最上面那层云被染成了金边。
她拿出手机,看到几条未读消息。
妈妈发来的:“吃饭了没有?有没有好好休息?别太累了。”后面跟着一个爱心表情。
林妙妙发来的:“姐妹!!!!我今天在超话看到你的定妆照路透了!!虽然画质很糊但是好好看啊啊啊啊!!!你穿校服那张我直接原地去世!!!!还有你和灿宇有没有再见到?!!!”
邱莹莹笑了一下,先回复了妈妈“吃了,在休息,不累”,然后回复林妙妙“还没见到,见到了帮你要签名”。
她刚要放下手机,又弹出了一条新消息。
来自一个昨天才存进通讯录的号码。
崔普闵:“明天前采,七点开始。别迟到。”
简洁,冷淡,没有任何多余的词。
但邱莹莹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复:“知道了,前辈。”
她打完这三个字,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今天谢谢你。”
过了大概一分钟,回复来了。
“不用谢。”
然后又是一条。
“你今天表现得很好。”
邱莹莹盯着这句话,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笑。
她正要收起手机,第三条消息弹了出来。
“那张照片,我看了。”
邱莹莹眨了眨眼:“什么照片?”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久到邱莹莹以为他不会回复了。
然后屏幕亮起来。
“你小时候。在隔壁院子里。拿着一本《小王子》。”
邱莹莹的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
她几乎是颤抖着打字:“你怎么知道这本书???”
没有回复。
她等了三十秒、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手机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崔普闵?”
“你在吗?”
“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你看过什么照片?什么隔壁院子?”
“你说话啊!”
消息发过去,全部显示“已读”。
但没有任何回复。
邱莹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的胸口开始发疼。她站起来,在原地来回走了好几圈,脑子里一片混乱。
崔普闵怎么会知道《小王子》?
他说“你小时候在隔壁院子里拿着一本《小王子》”——他怎么知道那是她小时候?他怎么知道隔壁院子?他怎么知道那本书?
除非——
除非他认识她。
除非他就是——
不。不可能。
邱莹莹用力摇头。那个邻家哥哥的声音不是崔普闵这样的。那个哥哥的声音很温柔,笑起来眼角会弯成月牙,说话的语气总是带着笑意,像春天融化的第一片雪。
崔普闵不是那样的。崔普闵是冷的,硬的,把所有的情绪都锁在一个密不透风的壳子里。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都没有笑意。
但是——
如果那个壳子只是一个壳子呢?
如果他不是不会温柔,只是从来不把那一面给别人看呢?
邱莹莹忽然想起昨晚在走廊里听到的那句话。
从韩智允的房间里传出来的,那个温柔的、熟悉的、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的声音——“等到流星雨那一期,她自然就知道了。”
流星雨。
《恋习生》第一期的主题就是流星雨。
“她”自然就知道了。
邱莹莹握着手机站在喷泉旁边,天空最后一点晚霞正在缓缓消失,夜幕从东边漫过来,一颗很亮很亮的星出现在了云层的缝隙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崔普闵发来的那三条消息还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最后一条——“你小时候。在隔壁院子里。拿着一本《小王子》。”——像是一颗被埋在文字里的定时炸弹。
他撤不回去了。
他也知道她看到了。
所以他现在大概在某个地方,后悔自己刚才为什么不小心说了出来。或者——他不是不小心。他只是暂时不想、不能、不该继续往下说了。
邱莹莹把手机收进口袋,深吸了一口气。夜晚的空气凉丝丝地灌进肺里,让她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她转身朝主楼走去,走过旋转楼梯的时候,听到二楼传来低低的笑声——大概是哪位嘉宾和工作人员在聊天。
她上了三楼,走到自己房门前,掏出门卡。
隔壁房间——A302苏念——的门是开着的。一个纤细的身影站在门口,正指挥助理往房间里搬行李。那人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
邱莹莹和她对上了目光。
苏念。
当红小花,三年前凭借一部校园剧女二号一炮而红,之后连拍了三部古装剧都是爆款。邱莹莹在电视上见过她无数次——鹅蛋脸,杏眼,嘴角有一颗小痣,长相是那种标准的“初恋脸”。
但此刻站在面前的苏念,和屏幕里的不太一样。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和黑色运动裤,头发随意地扎了个丸子头,脸上没有带妆。看起来比屏幕里更清瘦,眼睛下面有一点点黑眼圈,似乎是赶了很远的行程。
“你好。”苏念微微点了点头,声音淡淡的,“邱莹莹?”
“是、是我。”邱莹莹连忙回应,“你是苏念前辈吧?我看过你的剧,《春风不与少年期》我看了三遍——”
“谢谢。”苏念的嘴角动了一下,算是一个礼貌的微笑,“你昨天发布会上表现得很好。我在飞机上看了直播回放。”
“谢、谢谢前辈。”
短暂的沉默。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房门的距离,苏念站在自己房间门口,邱莹莹站在走廊里。气氛忽然有些微妙——不是尴尬,更像是两个陌生人都在等对方先做出下一步动作,但都不确定该做什么。
“明天前采,我们好像是一个组的。”最后是苏念先开了口,语气依然是那种不冷不热的从容。
“是吗?我还没看流程表。”
“节目组刚发的。个人前采在上午,下午是分组双人前采。你和SUN一组,我和智允一组。”
“明白了。谢谢前辈告诉我。”
“不客气。”苏念转身要回房间,顿了一下,又回过头来,“对了。”
“什么?”
“崔普闵,”苏念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他这个人,不太好相处。但如果你能让他认真起来——那他就不会让你失望。”
她说完这句话,微微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房间。
门在邱莹莹面前轻轻合上。
邱莹莹站在走廊里,愣了好一会儿。苏念刚才那句话的语气——不像是客套,也不像是普通的友善提醒。更像是某种过来人的经验之谈。好像她认识崔普闵很久了,久到可以下一个关于他的判断。
她想起之前郑民浩提过一嘴,苏念曾经和KRAZ合作过一个MV,在里面的CP搭档就是崔普闵。那大概是两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的崔普闵是什么样的?
和苏念合作的崔普闵是什么样的?
邱莹莹发现自己完全想象不出来。
她推开自己的房门,走进房间,反手锁好门。手机又被她掏出来——和崔普闵的对话框里,依然是那几条已读未回的消息。
她犹豫了很久,最后打了一行字,又一个一个地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她只发了一句话。
“晚安,前辈。”
过了大概三分钟。
屏幕亮起。
“晚安。”
就两个字。
但邱莹莹看着那两个字,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心口,不重,但余韵很长。
她关掉手机,躺到床上。窗外的天空已经彻底黑了,云层散尽之后,露出满天的星星。
在城市里,很难看到这样的星空。但这栋位于城郊的恋爱公寓,远离了市区的光污染,让星星有了露脸的机会。
她想起崔普闵在星空布景下说的那句话。
“小时候的梦想是当天文学家。”
然后她又想起他后来说的另一句话。
“那些特质——准得让人不太舒服。”
邱莹莹闭上眼睛。
她想,也许崔普闵从来就不是一堵墙。
他只是把自己活成了一道很难被解开的方程式。所有的变量、系数、指数都被他藏得很深。但今天,在星空的投影下,在她一句接一句的追问中,他第一次不小心写出了方程的第一行。
而那本《小王子》,那把她的童年和他的过去连接在一起的旧书——
是解开这道方程的钥匙。
(第三章完)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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