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过后，山里的天黑得格外早。
不到傍晚六点，厚重的乌云就压满了连绵的青山，把最后一点落日余晖彻底吞干净。山间冷风穿林而过，卷起枯黄的杂草，呜呜作响，像是有人躲在林子深处低声哭嚎。
我骑着二手摩托车，碾过坑坑洼洼的黄泥路，车轮带起漫天尘土，混着山间潮湿的阴气，扑面而来。远处的村落静得诡异，没有炊烟，没有犬吠，整片大山死气沉沉，像是一座沉睡多年的荒冢。
这里是青鸦岭，我外婆的老家。
一个藏在深山褶皱里，地图上几乎找不到踪迹的老旧山村。
我这辈子只来过青鸦岭三次，每次都是逢年过节匆匆而过，对这里的记忆，只剩下泥泞的山路、老旧的土坯房，还有村里老人嘴里讳莫如深的规矩。
这次回来，是为了收拾外婆遗留的老宅子。
外婆上个月走了，寿终正寝。父母在外务工无暇抽身，收拾老宅、清点遗物的活儿，就落到了刚辞职赋闲在家的我身上。
村里人不多，大多是留守老人和孩童，年轻人尽数外出务工，偌大的村子空荡荡的，随处可见坍塌半边、荒草丛生的废弃老屋。入秋之后，更是冷清得吓人。
村口最显眼的地方，立着一座老旧的土石戏台。
这是青鸦岭几代人传下来的老物件，少说也有几十年光景。青石堆砌的台基斑驳发黑，开裂的石缝里塞满了野草青苔，朱红的木质戏台栏杆早已褪色腐朽，漆皮大块大块剥落，露出底下暗沉发黑的木头纹理。戏台顶部的雕花蒙着厚厚的灰尘蛛网，边角残缺破损，看着破败又阴森。
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这座戏台，正对着村后整片乱葬岗。
乱葬岗背靠深山老林，荒草齐腰，密密麻麻的无名土坟层层叠叠蔓延至山脚，旧坟塌陷、新草疯长，荒无人烟，阴气沉沉。
从小到大，每次路过这里，家里长辈都会反复叮嘱我：夜里别往戏台看，打雷下雨别靠近戏台，千万、千万别一个人去戏台底下。
小时候不懂缘由，只当是老人吓唬小孩的规矩。长大了才知道，青鸦岭这座对着乱葬岗的戏台，藏着山里人代代死守的禁忌。
山里的戏台，不演阳戏，只唱阴曲。
活人看戏，死人听曲。
这是青鸦岭流传百年的民俗，也是外人永远不知道的恐怖秘密。
摩托车的轰鸣声在寂静的山路上格外突兀，一路开进村子，零星几个坐在门口纳凉的老人，全都齐刷刷抬起头，浑浊的目光直直落在我身上。
那些眼神没有善意，没有好奇，只有沉沉的审视和冰冷的戒备，看得我后背莫名发寒。
我停稳车子，刚摘下头盔，隔壁的三伯就拄着拐杖慢悠悠走了过来。
三伯是村里仅剩的几个老一辈长辈，也是外婆生前为数不多的老友。他满脸沟壑皱纹，脸色蜡黄暗沉，一双眼睛浑浊无光，看着格外阴沉。
“回来了？”三伯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常年吞着山间的灰土。
“嗯，三伯，回来收拾外婆的房子。”我点头应声。
三伯目光越过我，看向村口那座破败的戏台，眉头死死皱起，语气带着几分凝重：“赶得不巧，今年秋祭，刚好撞上了闭山月。”
我一愣：“闭山月？什么意思？”
“立秋之后，白露之前，是山里阴气最盛的月份。”三伯拄着拐杖，指尖微微收紧，声音压得极低，“活人收秋，阴魂出世，这月山里不嫁娶、不建房、不大办喜事，最忌讳开戏台、唱大戏。”
我从小到大不信鬼神，只当是山里老旧的封建习俗，随口问道：“村里还要唱戏？”
“老规矩，年年秋祭，戏台必开。”三伯抬眼看向灰蒙蒙的天色，语气透着说不出的诡异，“只不过今年不一样，往年唱给活人祈福，今年，是唱给死人还愿。”
我心里莫名一沉，一股阴冷的寒意顺着后背悄悄爬升。
“村里死人了？”
“昨晚，后山放牛的娃，没了。”三伯的眼神沉得吓人，“十四岁的小子，好好的上山放牛，一头栽进乱葬岗的深沟里，摔得面目全非，找回来的时候，人都硬透了。”
深山村落，孩童意外身亡本不算稀奇。可不知为何，听见这话，我第一时间看向了那座对着乱葬岗的老旧戏台。
风又起了，穿过戏台破败的栏杆，发出呜呜的破空声，像戏台上无人应答的悲腔哭调。
“村里打算连夜开戏，送亡魂进山，安魂归土。”三伯盯着戏台，一字一顿地叮嘱我，“小远，三伯跟你说几条规矩，你记死了，这几天待在村里，万万不能犯。”
见他神色郑重，我收起轻视之心，认真听着。
“第一，入夜之后，不管听见戏台传来什么唱戏声、锣鼓声，不许探头，不许去看，更不许靠近半步。”
“第二，夜里不管谁喊你名字，不管声音多熟，都别应声，别回头。”
“第三，今晚起，夜里别开窗，别照镜子，别穿红衣、别踩影子。”
三条规矩，条条诡异，句句透着禁忌。
我听得头皮微微发麻，忍不住追问：“三伯，不就是一场安魂戏吗？怎么这么多忌讳？”
三伯深深看了我一眼，浑浊的眼底藏着无尽的忌惮：“普通戏班唱的是人戏，我们青鸦岭戏台唱的，是阴戏。阳间戏台对活人，阴间戏台引阴魂。这台子对着整片乱葬岗，一开锣，听戏的就不只是活人了。”
“活人唱戏，阴鬼听戏。一旦看了阴戏、应了鬼声、沾了阴气，轻则大病一场，重则……留在这里陪戏子唱一辈子。”
最后一句话，轻飘飘落在风里，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我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想起村里老人代代相传的老话：青鸦岭戏台，开锣引百鬼，落幕留生人。
以前只当是乡野传闻，此刻身处荒寂山村，直面阴森戏台，终于真切感受到了这句话里的恐怖。
我点点头，郑重应下：“我记住了，绝对不犯规矩。”
三伯这才松了口气，又再三叮嘱我，入夜务必锁好门窗，早早歇息，无论屋外何等动静，死守屋内即可。说完，他拄着拐杖缓缓离去，背影佝偻沉重，融进山村沉沉的暮色里。
我推着摩托车走到外婆的老宅子。
土坯院墙斑驳老旧，木门紧锁，院墙上爬满干枯的藤蔓，门口台阶长满青苔，常年无人打理，荒寂无比。推开木门，吱呀一声刺耳的异响划破寂静，院落里杂草丛生，落叶堆积厚厚的一层，一股潮湿腐朽的霉味扑面而来。
老宅是典型的山里土坯房，一院三间，昏暗潮湿，常年不见强光。屋内家具老旧，落满厚厚的灰尘，处处透着岁月荒芜和死寂。
我简单打扫了一间卧房，铺好自带的床单被褥，将行李归置妥当。忙活完一切，天色已经彻底黑透。
深山村落，没有路灯，没有霓虹，夜幕黑得纯粹彻底，浓稠如墨。整片村子静得死寂，连虫鸣犬吠尽数消失，万籁俱寂，静得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我看了眼手机，晚上七点四十分。
距离午夜，还有四个多小时。
我坐在屋内，刷着手机打发时间，心里始终记挂着三伯的叮嘱，不敢有丝毫松懈。可越是安静，心里越是发慌，总觉得这死寂的山村夜里，藏着无数未知的诡异。
八点、九点、十点……
时间一点点流逝，屋外始终安安静静，没有丝毫动静。
我渐渐放松了紧绷的神经，暗自觉得山里老人太过迷信，一场安魂大戏，终究只是活人祈福的仪式，哪里会有什么鬼神作祟。
就在我身心松懈，准备洗漱休息的时候。
咚——咚——咚——
悠远、沉闷、苍凉的锣鼓声，骤然从村口方向传来。
穿透厚重的黑夜，刺破死寂的山村，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里。
戏台，开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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