锣鼓声起,三响沉锣,节奏缓慢沉重,带着浓浓的悲怆,在空旷的山谷里来回回荡。
不是热闹喜庆的戏台调子,是哀戏,是悲腔,是送亡人归山的阴戏调子。
我瞬间想起三伯的禁忌,浑身汗毛瞬间竖起,原本松懈的神经再次死死紧绷。
我立刻起身,快步走到窗边,刚想下意识撩开窗帘往外看,脑海里瞬间炸响三伯的叮嘱:入夜不许看戏台,不许探头张望。
指尖猛地僵在窗帘上,硬生生收回动作。
我死死克制住好奇的念头,后退两步,远离窗户,不敢再靠近分毫。
屋外的锣鼓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
咚咚锵、咚咚锵……
老旧的锣鼓调子,带着年代久远的沧桑,一遍遍在山村夜色里回荡。紧随锣鼓声之后,一道婉转、凄哀、轻柔的戏腔,缓缓响起。
是女人的声音。
唱腔软糯悲凉,拖腔绵长婉转,带着无尽的哀怨孤寂,穿过沉沉黑夜,钻进每一户村民的屋内。字句模糊不清,听不出具体戏文,却字字悲切,声声凄凉,听得人心头发闷、浑身发寒。
荒村寒夜,戏台孤响,女鬼唱悲腔。
画面感瞬间在脑海里铺开,极致的中式阴森,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老老实实待在屋内,不敢开窗、不敢探头、不敢张望,死死遵守所有禁忌。屋内灯光亮着,暖黄的光线笼罩周身,勉强能抵消几分屋外渗人的阴气。
戏腔持续不断,悲悲切切,循环往复,没有停歇,没有间断。
不知为何,明明隔着数百米的距离,那道戏腔却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仿佛唱戏的人,就站在我的院墙之外,贴着窗户低声吟唱。
凄哀的戏音缠绕在耳边,挥之不去,听得我头皮发麻,心底阵阵发慌。
我不敢再听,立刻掏出耳机,打开最大音量,播放热闹的流行歌曲,试图用人间喧闹,盖过屋外阴森的阴戏唱腔。
可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耳机里的歌声清晰响起,屋外的戏腔却丝毫没有被掩盖,依旧清清楚楚、一字不落地钻进我的耳朵。
人间声乐,压不过阴间戏腔。
两种声音一暖一寒、一闹一寂,交织在狭小的屋内,诡异至极。
我心里瞬间凉了大半,彻底不敢再轻视这场阴戏。
我关掉音乐,摘掉耳机,僵硬地坐在床沿,一动不动,屏息静气,默默熬着漫长的黑夜。
时间一分一秒缓慢推移,屋外的锣鼓、戏腔从未停歇,整整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夜里十一点。
屋外的戏音,突然缓缓减弱、消散。
锣鼓声慢慢停歇,婉转的戏腔彻底隐入黑夜。
整座山村,瞬间回归死寂。
死寂来得太过突然、太过彻底,连山间的风声、草叶的簌簌声都尽数消失,天地间一片绝对的安静。
这份突如其来的安静,比持续的戏腔更让人恐惧。
我紧绷的神经依旧不敢放松,死死盯着紧闭的房门,心里隐隐有种预感,真正诡异的东西,从来不在喧嚣之中,而在死寂之后。
果然。
安静不到十分钟。
我的院门外,响起了轻轻的、细碎的脚步声。
哒哒、哒哒、哒哒……
脚步极轻、极缓,踩着夜色,慢慢走到我的院门门口,然后停了下来。
不是村民的脚步,村里老人夜里从不出门,而且活人的脚步,绝不会这么轻、这么飘,不带半点落地的实感。
像是悬空踏地,轻飘飘落在院外。
我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浑身血液几乎凝固,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深夜、闭山月、阴戏落幕、荒村死寂。
院外,站着东西。
我屏住呼吸,全身僵硬,一动不动,连眼珠都不敢随意转动,死死盯着那扇老旧的木门。
几秒后。
一道轻柔、凄婉、带着戏腔余韵的女人声音,隔着薄薄的木门,轻轻传了进来。
声音软糯悲凉,带着唱戏之后的沙哑,贴着门板,幽幽响起:
“公子,看戏吗?”
嗡——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极致的恐惧瞬间席卷全身,手脚冰凉,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公子。
这是老旧戏文里的称呼,是几十年前、旧社会戏台才会有的称谓。
现在的山村,没人会这么称呼人。
门外的,根本不是活人。
我死死咬紧牙关,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刺痛感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三伯的第二条规矩在脑海里疯狂回响:夜里不管谁喊你、喊你看戏、喊你出门,不许应声,不许回话,不许理。
一旦应答,阴阳相通,阴气入体,祸事临门。
门外的声音,见屋内久久没有动静,又轻轻唤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幽怨、几分试探:
“公子,门外戏好,何不出来一观?”
声音温柔又诡异,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丝丝缕缕钻进耳朵,拉扯着人的心神,让人忍不住想要起身开门,应声而出。
我死死抵住心底的异动,闭上眼睛,捂紧耳朵,绝不聆听,绝不回应。
一次、两次、三次。
轻柔的呼唤声,反反复复,在院外幽幽响起。
始终温柔,始终凄婉,不带戾气,却带着深入骨髓的阴森。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的呼唤声,缓缓停下。
紧接着,那细碎轻盈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哒哒、哒哒……
慢慢远离院门,朝着村口戏台的方向,缓缓离去。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夜色深处,我才猛地大口大口喘息起来,浑身脱力,瘫坐在床沿,冷汗顺着脸颊不断滑落,浸湿了衣领。
短短十几分钟的对峙,几乎耗尽了我所有力气。
我抬手看了眼手机时间:夜里十一点五十分。
距离午夜零点,仅剩十分钟。
老一辈人常说,午夜子时,阴阳交割,阴气最盛,百鬼夜行,邪祟横行。
真正的凶险,才刚刚开始。
我不敢再坐着松懈,立刻起身,检查门窗锁扣。
老旧的木窗死死扣紧,木门插栓牢牢卡死,全院密闭,没有一丝缝隙,隔绝屋外所有黑暗。
做完一切,我缩进被窝,裹紧被子,睁着眼睛,死死盯着漆黑的屋顶,静静等待午夜降临。
十分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零点整。
手机时间跳转的瞬间。
屋外,沉寂已久的戏台锣鼓声,再次骤然响起。
这一次的锣鼓声,不再是悲怆缓慢的送葬调子,变得急促、尖锐、杂乱、狂暴!
哐!哐!哐!
重锣狂敲,鼓点乱炸,急促刺耳,带着狂暴的阴气,狠狠砸在山村的黑夜里。
紧接着,无数道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戏腔,瞬间炸开!
不再是单一的女人悲腔,有老生、有花旦、有青衣、有丑角,男女老少、高低错落,无数戏音交织重叠,咿呀唱戏、婉转嘶吼、悲哭怒喝,密密麻麻塞满整片山村夜空!
一台戏,满堂鬼!
我浑身僵硬,瞳孔骤缩,心底的恐惧彻底抵达顶峰。
三伯说得没错。
今夜开的,根本不是活人看的安魂戏。
是百鬼登台,阴戏满堂!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