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的山村祥和安宁，没有半点阴煞诡气。
我按照三伯的嘱咐，整日待在村口人多处，晒太阳、近烟火、攒阳气，绝不靠近戏台半步，绝不独处阴寒角落。
白天我反复观察手腕的锁魂红痕，依旧清晰醒目，没有丝毫变淡，牢牢缠绕腕间，时时刻刻提醒我危机未消。
村里的老人得知我被戏台青衣缠上，全都满脸忌惮，远远避开，没人敢靠近我、跟我多说一句话。
在山村老一辈的认知里，被戏台阴魂标记的人，半只脚已经踏进了阴间，是将死之人，沾之不祥。
一整天，我时刻紧绷心神，不敢有丝毫松懈，不敢有半点悲悯心软，死死守住本心。
傍晚黄昏，天色渐暗，夕阳沉入西山，夜幕再次缓缓笼罩整座青鸦岭。
闭山月的黑夜，准时降临。
我早早回到老宅，按照规矩，全屋灯火长明，门窗死死锁闭，桃木贴身、红绳锁阳，一切防护尽数到位。
今夜是第二夜。
第一夜是试探，第二夜便是攻心。
三伯说，第二夜，她会褪去戾气，尽显孤苦温柔，用极致的可怜和哀怨蛊惑人心，最容易让人破戒心软。
夜里七点、八点、九点……
时间缓慢流逝，屋外一片平静，没有锣鼓声、没有戏腔、没有呼唤、没有动静。
反常的安静，酝酿着更凶险的蛊惑。
夜里十一点五十分。
距离午夜子时，仅剩十分钟。
我端坐亮灯的屋内，背靠阳墙，心神坚定，闭目养神，静待子时凶险。
零点整。
准时，远处村口戏台，再次响起轻柔、婉转、凄哀的青衣戏腔。
没有狂暴的锣鼓，没有满堂的喧嚣，只有单一、轻柔、孤独的女声戏腔，幽幽穿透黑夜，缓缓飘入屋内。
唱腔悲凉孤寂，字字孤苦，句句凄凉，没有丝毫害人的戾气，只有无尽的孤单和落寞。
这一次的戏音，格外清晰、格外真切，像是她就坐在戏台中央，独自一人，对着空荡黑夜、整片乱葬岗，轻声独唱。
无人听戏，无人相伴，自唱自听，自渡孤魂。
听得人心头酸涩、悲悯泛滥。
我死死闭紧耳朵，绝不聆听戏文内容，强迫自己心神坚定，不起半点怜悯。
不知唱了多久，婉转的戏腔缓缓停歇。
屋外彻底安静。
几秒后。
我的窗下院坝，再次响起轻柔的脚步声。
哒哒、哒哒，轻缓落地，慢慢走到我的窗下，静静停驻。
没有拍窗、没有窥视、没有呼唤。
她就安安静静站在我的窗外，一动不动，静静伫立。
屋内灯火通明，窗外漆黑如墨。
灯光透过窗户，落在院坝地面，映出一小块明亮的光影。
我清晰地看见，明亮的光影边缘，多出了一道纤细、单薄、修长的人影剪影。
人影低着头，安安静静站在暗处，一半身子隐在黑暗里，一半衣角贴着灯光边缘，不进不退，不吵不闹，静静陪着我的房间，伫立不动。
没有恐怖的动作，没有诡异的姿态，只有无尽的安静和孤独。
她在陪我。
用她四十多年来唯一会的方式，静静相伴，默默守候。
我的心脏微微酸涩，心底的防线第一次出现了松动。
四十多年，孤身困台，日夜孤苦，无人听她唱戏，无人伴她长夜，无人知她悲苦。
她所求的，从来不多，只是片刻陪伴，一句回应，一眼相望。
仅此而已。
可就是这微不足道的所求，却是我的致命死劫。
心软一瞬，沉沦一生。
我立刻收敛所有悲悯心绪，强行压下心底的松动，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冰冷。
不能心软，不能共情，不能破戒。
我要活着离开这里。
窗外的人影，静静伫立了很久很久。
随后，一道轻柔、卑微、带着哽咽的女声，隔着窗户，轻轻响起。
不再是蛊惑，不再是试探，只是纯粹的喃喃自语，委屈又孤苦。
“我好冷。”
“我没人陪。”
“你陪我一会儿，好不好……就一会儿。”
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带着无尽的孤单和卑微，像一个受尽委屈、无人疼惜的小姑娘，在深夜独自哭诉。
极致的温柔和孤苦，比任何恐吓、暴戾、血腥，更能攻破人的心神。
我紧紧抿住嘴唇，眼神冰冷坚定，静坐不动，不言不语，无视所有哀诉。
任凭她窗外孤苦呢喃，任凭她深夜凄楚哀求，我自岿然不动，无情无视。
这是第二夜的攻心局。
攻的是人心柔软，破的是人心悲悯。
无数前人撑过了第一夜的恐惧，却栽在了第二夜的心软。
不知道哀求、伫立了多久。
窗外的低语声缓缓消失，人影剪影慢慢褪去。
轻柔的脚步声响起，缓缓远去。
我以为今夜的纠缠已然结束。
可下一秒，我低头看向地面，瞳孔骤然一缩。
屋内明亮的灯光，投射出我坐在椅子上的影子。
而我的影子旁边，地板上，赫然多了一道纤细的、青衣裙摆的小影子。
她没有走。
她跟着灯光，进了我的屋。
藏在了我的影子旁边，静静蹲着，寸步不离。
灯下藏影人，伴影随人行。
从窗外守候，变成了屋内相随。
从今往后，灯亮她在侧，灯灭她伴影，日夜不离，贴身相随。
我浑身冰凉，僵硬低头，死死盯着地板上那道多出的纤细影子。
无声、无息、不动、不移，静静蹲在我的影子旁，默默陪着静坐的我。
没有恶意，没有戾气，只有不离不弃的跟随和陪伴。
这一夜，她全程隐在灯下影子旁，陪我静坐至天明。
凌晨鸡鸣破晓，天光微亮。
地板上多余的纤细人影，随着夜色褪去，缓缓消散。
第二夜，熬过去了。
可锁魂印记，更深一分，纠缠更近一寸。
还有五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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