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
老赵摸黑到了江边。
他在沧澜江上打了三十年鱼,手上有茧,脚底有茧,连骨头缝里都浸着鱼腥味。他解开缆绳,竹篙往水里一撑,船晃了一下,他骂了一句"妈的",稳住了。
雾大。白茫茫的,像棉花,又像谁在江面上蒙了一层纱。三丈外什么都看不见。老赵不管,闭着眼都能摸到哪儿水深哪儿水浅。他吸了口烟,烟头在雾里一闪一闪的,像只萤火虫。
第一网撒下去,没动静。
第二网,还是没动静。
老赵蹲在船头,烟抽完了,又摸出一根。他心想,今天要是再空着回去,老婆又得骂他。油钱都快挣不回来了,再这么下去,船得卖。
第三网撒下去,他蹲着等。烟抽到一半,他开始收网。
网一上手,他就知道不对了。
特别沉。
不是挂底的那种沉,是兜住了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坠在网底,拽都拽不动。老赵骂了一句,使劲往上拉,胳膊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网一寸一寸出水,他凑过去看——
一张脸。
老赵手里的烟掉了。
那是一张女人的脸,泡得发白,肿得不成样子,眼睛半睁着,嘴巴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她隔着网眼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两个人在雾里对视了几秒。
然后老赵"妈呀"一声,连人带网翻进了江里。
江水冰凉,一下子把他淹了。他呛了好几口水,手脚乱蹬,拼命往岸边游。等他爬上岸,瘫在石头上,浑身湿透,回头一看——那张脸还挂在网上,随着江水一荡一荡的。
他哆嗦着掏出手机,手指头不听使唤,按了好几下才拨通110。
"江里……江里有死人!沧澜江,老码头这边!"
电话那头问了几句,他答不上来,只知道说"老码头"。挂了电话,他蹲在堤坝上,裹着一件不知谁给的旧棉袄,棉袄上有一股子旱烟味,混着鱼腥,闻着让人想打喷嚏。他手里攥着一根烟,怎么也点不着。
陆征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刚值完夜班,在办公室的折叠床上眯了不到两个小时,手机就响了。挂了电话,他抓起外套,从椅子上站起来,桌上摊着几份没看完的案卷,他顺手关了灯。楼道里空荡荡的,他走出县局大楼,空气里带着潮气,呛得他咳了一声。
到现场的时候,江边已经围了一圈人。派出所的两个民警拉起了警戒线,正在往外推人。看热闹的大多是附近的渔民和晨练的老头老太太,伸着脖子往里瞅。
陆征掀开帘子下车,一眼就看到了那具尸体。
尸体被渔网兜着,半泡在水里,半搁在岸边的石头上。女的,二十多岁,脸已经认不出来了。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下面是黑裤子,脚上没鞋,光着脚。脚底板上的茧厚厚一层,发黄发硬,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谁发现的?"陆征问。
"渔民老赵。"派出所的小王指了指堤坝上,"吓得不轻,在那边坐着呢。"
陆征走过去,在老赵旁边蹲下来。老赵的嘴唇还在哆嗦,手里的烟终于点着了,但手抖得厉害,烟灰掉了一截在棉袄上,他都没察觉。
"赵叔,你发现的?"
老赵点头,声音发颤:"我撒网……捞上来的。"
“捞上来的时候,就是这样?周围有没有船?"
老赵摇头,摇了两下,突然停住了。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但又不太确定,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赵叔,你要是想起什么,现在说。"
老赵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很低,低到陆征几乎听不见:"捞上来的时候……网里还有一样东西。我没敢看,扔回江里了。"
"什么东西?"
"像是个……瓶子。玻璃的。里面好像有东西,但我没细看,吓得手一松就掉了。"
陆征皱了皱眉。瓶子。玻璃瓶。里面装着东西。他站起来,朝江面看了一眼。江水浑浊,泛着黄,往下游冲得急。瓶子这会儿不知道漂到哪儿去了。
"沈砚到了没有?"
"刚到。"
陆征转头,沈砚正从车上下来。白大褂在晨风里鼓了一下,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没什么表情,拎着勘察箱走过来。他走路的样子永远不紧不慢,步子很稳,像在实验室里走路一样。
他走到尸体旁边,蹲下来,戴上手套,开始检查。陆征在旁边等着,不说话。跟沈砚搭档快两年了,他知道这小子的习惯,干活的时候别打扰他,问也白问,等他弄完了自然会说。
沈砚翻了翻死者的眼睑,掰开嘴看了看口腔,又检查了手指甲缝和脚趾缝。然后从勘察箱里拿出棉签和试剂管,分别从死者衣物、指甲缝、头发里取了样。最后他站起来,摘下手套,说了一句让陆征没想到的话。
"死亡时间不是两周。"
陆征一愣:"什么?"
"尸体在水中浸泡的状态不对。"沈砚看着江面,"水温、水流速度、尸体腐败程度,按正常情况,这具尸体入水最多七天。但她的面部已经重度腐败,像是泡了两周以上。"
"你的意思是——"
"尸体在入水之前,被冷冻过。"沈砚说,"有人杀了她,把尸体冻起来,然后选了个时间扔进江里。"
陆征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杀人之后冻尸,再抛江,这是刻意在制造死亡时间的假象。凶手不想让人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时候死的。
"还有。"沈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小撮黑色的东西,"她指甲缝里不是泥。是矿物微粒,从种类上看,来自北部山区。沧澜江这一段没有这种矿物。"
陆征接过塑料袋,对着光看了看。黑色的颗粒,很细,像是从石头缝里抠出来的。
"北部山区?"他问。
"青峰镇方向。"沈砚说,"具体的还要回去做成分分析。"
陆征把塑料袋收好,转头看向尸体。死者光着脚,脚底有厚茧,指甲缝里有北部山区的矿物。她不是渔民,也不是云岭县城的人。她从北边来。青峰镇方向。
"走。"他对沈砚说,"先查失踪人口。"
沈砚点头,开始收拾勘察箱。陆征转身往车上走,刚迈出两步,身后传来老赵的声音。
"警官——"
陆征回头。老赵还蹲在堤坝上,烟抽完了,他又摸出一根,但手还在抖。
"赵叔,还有事?"
老赵深深吸了口烟,犹豫了一下,说:"那个瓶子……我捞上来的时候,看了一眼。瓶子里好像是一张纸。卷着的。"
陆征的手停在了车门上。
一张纸。装在瓶子里。扔在江里。女人。死了。冻过。扔进江。
"赵叔,"陆征走回去,蹲在老赵面前,声音压得很低,"这件事,你跟别人说过没有?"
老赵摇头。
"好。从现在起,别跟任何人提这个瓶子。有人问,你就说只捞到了尸体。明白吗?"
老赵点头,把烟掐灭了。
陆征站起来,对小王说:"给赵叔做个笔录。江边再加两个人,今天不许任何人靠近。"
交代完,他转身上了车。沈砚已经在副驾驶坐好了,勘察箱放在后座。陆征发动引擎,车子调头驶上公路。
"瓶子。"沈砚开口,"玻璃瓶。里面装纸。如果是普通的漂流瓶,没必要在杀人之后专门冻尸再扔。"
"嗯。"
"她在传递信息。"
陆征没说话,只是看着前面的路。车窗外,沧澜江在晨光中泛着冷光,江水往下游冲,越冲越远。那个瓶子,如果老赵没说谎,现在不知道漂到哪儿去了。但不管漂到哪儿,它都是这个案子里的第一个谜。
车上了国道,陆征踩下油门。云岭县城的轮廓在前方隐约可见。失踪人口档案在等着他们。
老赵坐在堤坝上,看着警车远去,又摸出一根烟。他点着了,吸了一口,烟味混着鱼腥,呛得他咳了两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还在抖。
他想起那张脸。那张泡得发白的女人的脸,隔着网眼看着他,眼睛半睁着,嘴巴微微张着。
她好像想说什么。
但他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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