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回县局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
邱贻可把车停在大楼门口,范丞丞拎着勘察箱直接去了实验室。邱贻可上了三楼,推开刑侦大队办公室的门,屋里就两个人。内勤小刘在整理档案,副大队长钱某正对着电脑看什么东西,桌上搁着一碗泡面,面已经坨了,油花子凝在汤面上。
"邱队,回来了?"钱某抬起头,嘴里还嚼着面条,"江边那案子,有头绪了?"
"先查失踪人口。"邱贻可没多解释,走到档案柜前拉开抽屉,开始翻。
云岭县不大,常住人口四十来万,县城里就十来万人。每年报失踪的不少,大多是家庭矛盾、债务纠纷,或者年轻人出去打工不跟家里联系。邱贻可翻了三年的档案,翻得手指头都发黑,没有找到符合死者特征的记录。
他把档案合上,坐在椅子上想了一会儿。本地没有。那外地来的呢?外地来的更该有记录。住宿登记、用工登记、银行开户,只要她在云岭待过,总得留下痕迹。
正想着,范丞丞推门进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检测报告,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太对劲的东西。
"邱队,你过来看看。"
邱贻可跟着他去了实验室。范丞丞把报告摊在桌上,邱贻可凑过去看,看了两遍,没看懂。
"说人话。"
范丞丞推了推眼镜,用笔尖点着报告上的一行数据:"她身上有四种东西,三种不该出现在沧澜江边。"
"哪三种?"
"第一种,北部山区海拔一千米以上才有的花粉。第二种,青峰镇七号井才有的矿物。第三种——"范丞丞顿了一下,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这个最邪门。"
邱贻可低头看。报告上写着一行字:死者血液中检测出苯二氮卓类衍生物残留。后面括号里标注了一个药物的英文名。
"镇静剂?"
"对。但生产厂家不在国内。"范丞丞说,"东欧的。没通过进口审批,国内正规医院和药店不可能有。"
邱贻可没说话,拿起报告又看了一遍。东欧的药。七号井的矿物。北部山区的花粉。一个光脚、脚底有厚茧的女人。她到底是谁?
"能确定她是什么时候被注射的吗?"
"死亡前不久。药物还没完全代谢。"范丞丞摘下手套,扔进垃圾桶,"凶手给她打了镇静剂,让她失去意识,然后动手。"
邱贻可在实验室里来回走了两步。窗外有蝉在叫,叫得人心烦。他停下脚步,看着范丞丞。
"通知刘局。"他说,"这个案子,可能比我们想的复杂。"
刘佳在办公室里看完报告,半天没说话。
她把报告合上,放在桌上,手指敲了两下桌面。这是她的习惯,遇到大事的时候,先不说话,敲桌子。
"东欧的药。"她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一个外省来的女工,身上带着东欧的药。老邱,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境外势力。"邱贻可说。
刘佳摇头:"不。意味着这个案子,我们可能兜不住。"
邱贻可没接话。他知道刘佳在担心什么。一个县局,破个杀人案没问题,但如果扯上跨国因素,事情就大了。报上去,市局会不会觉得他们在小题大做?不报,万一后面查出更大的事,谁担责?
"刘局,"邱贻可开口,"我建议向市局汇报。"
刘佳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桌上的报告。沉默了几秒,她拿起电话,拨了市局刑侦支队的号码。
"张支队,我是刘佳。有个案子,需要当面汇报。"
当天下午,刘佳向瀚州市局做了专题汇报。市局领导看完报告后,当即决定通过国际刑警组织中国国家中心局发布协查通报。
协查通报的内容很简单:云岭县沧澜江段发现一无名女尸,死者为二十多岁女性,身上检出东欧某国特有药物残留,请求相关国家协助查明死者身份及药物来源。
通报发出去的第三天,国际刑警组织那边回话了。对方确认,死者体内检出的药物确系东欧某国一家制药厂生产,该药物主要用于精神类疾病治疗,未在中国注册。更关键的是,对方提供了一条信息:该制药厂三年前曾向中国出口过一批此药物,收货方是一家注册在瀚州市的国际贸易公司。
"瀚州市。"邱贻可看着传真件,"就在我们眼皮底下。"
"查这家公司。"刘佳说。
范丞丞当天下午就查到了。这家国际贸易公司注册在瀚州市开发区,法人代表叫陈永昌。公司经营范围很广,从矿产到医疗器械到进出口贸易,什么都做。但范丞丞查了这家公司的实际业务后发现,它近三年几乎没有正经做过一笔进出口生意,账面上却有大额资金往来。
"钱从哪来的?"
"从广发实业。"范丞丞说,"广发实业旗下的物流公司,每个月固定向这家贸易公司打一笔款,名目是'咨询服务费'。金额从几十万到上百万不等。"
邱贻可盯着屏幕上的资金流向图。广发实业,赵广林。青峰镇矿业公司,七号井,东欧的药物,跨国贸易公司。这些点,正在一条一条地连起来。
"范丞丞,"邱贻可说,"这家贸易公司,能查到实际控制人吗?"
范丞丞敲了几下键盘,摇了摇头:"法人代表陈永昌是个挂名的,真正的控制人藏在离岸公司后面。要查离岸公司的股东结构,需要走国际司法协助程序,没几个月下不来。"
"那就先查陈永昌。"邱贻可说,"看看这个人是什么来路。"
范丞丞调出陈永昌的户籍信息。此人四十五岁,瀚州市本地人,早年做过医药代表,后来自己开了这家贸易公司。表面上看,就是个普通的生意人,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但范丞丞往下翻了一页,停住了。
"邱队。"
"怎么了?"
"陈永昌的婚姻状况。"范丞丞指着屏幕,声音一下子低了半截,"他的前妻叫李桂芬。"
邱贻可愣住了。
李桂芬。那个二十年前在青峰镇矿业公司干过的女人。那个丈夫死在七号井的女人。
"陈永昌的前妻是李桂芬?"邱贻可重复了一遍,像是要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对。两人二十年前结婚,同年离婚。离婚后李桂芬去了青峰镇矿业公司,陈永昌留在瀚州。"范丞丞的声音越来越低,"离婚的时间,正好是李桂芬丈夫死亡的前后。"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有辆车开过去,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又渐渐远了。
邱贻可靠在椅背上,脑子里飞速转着。李桂芬二十年前的丈夫死在七号井。李桂芬后来跟陈永昌离婚,陈永昌开了家贸易公司,从广发实业拿钱。阿依娜是李桂芬的同乡,三年前来到青峰镇矿业公司,半年前被灭口。阿依娜体内的东欧药物,来自陈永昌的贸易公司曾经进口过的那批药。
"范丞丞,"邱贻可开口,声音很沉,"这个陈永昌,现在人在哪?"
范丞丞查了一下:"户籍信息显示,他住在瀚州市。但最近半年没有社保缴纳记录,也没有银行消费记录。"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个人最近半年,像是消失了。"
邱贻可的眉头拧了起来。半年前。阿依娜被灭口的时间,也是半年前。陈永昌恰好在这时候消失,是巧合,还是他也在躲什么?
"查他的出入境记录。"
范丞丞敲了几下键盘,屏幕跳出一个结果。他看着屏幕,脸色变了。
"邱队,陈永昌半年前出境去了东欧某国。入境记录……没有。"
"没有入境记录?"
"对。他出去了,但没回来。至少,没有通过正规渠道回来。"
邱贻可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云岭县城的午后,阳光照在楼群上,看着挺平静。楼下有个老太太在推婴儿车,车里的孩子睡着了,老太太一只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在扇风。
他看着那个老太太,脑子里在想另一件事。一个光脚的女人死在江里。她身上带着北部山区的矿物和东欧的药物。她认识二十年前死在七号井的人。她跟一个半年前消失的贸易公司老板的前妻是同乡。
"范丞丞,"邱贻可转过身,"把陈永昌的照片发给我。我要去趟青峰镇。"
"找周德贵?"
"对。"邱贻可拿起外套,"周德贵在矿上干了三十年。陈永昌这个人,他可能认识。"
范丞丞把照片发到邱贻可手机上。邱贻可看了一眼照片,一个四十五岁的中年男人,圆脸,短发,看着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邱贻可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
"范丞丞。"
"嗯?"
"你父亲的事,我会查到底。"
范丞丞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邱贻可推门出去了。走廊里灯光昏黄,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一声一声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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