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把最后一张截图钉上去的时候,图钉扎歪了,钉尖从墙皮里翘出来,晃了两下。
他没管。
墙上已经没法看了。行车轨迹、失踪时间、矿工照片、家属报案记录,红线横七竖八,像哪个小孩拿毛线球在地上滚了一圈。
蛛网的中心,是一辆黑色皮卡。
车牌号:云K·7721。
沈砚退后两步,手插在裤兜里,眯着眼看。
"这车去过七个地方,"他说,声音不大,"七个地方,七个矿工没了。"
老赵蹲在地上抽烟,烟灰掉在裤腿上,他拿手指弹了一下,没弹掉,就算了。
"时间呢?"
"对得上。"沈砚用笔在日历上画了七个圈,笔尖按得太重,纸戳穿了一个洞,"每次人没之前四十八小时,这车都在附近。不是路过。停了。停至少六个小时。"
"停六个小时干什么?"小周问。
沈砚没接话。
他在翻另一份材料。
材料是从东欧某国驻昆明领事馆调出来的,盖着红章,纸页边角卷了,像是被人翻了很多遍。最上面是一张女人的照片——棕色头发,蓝眼睛,嘴角往上翘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刚要开口说话。
照片下面一行字:
阿依娜,女,1991年生,国籍:格鲁吉亚。2023年入境中国,签证类型:劳务。
"阿依娜?"老赵抬头,烟夹在指间,烟快烧到滤嘴了,"这名字哪来的?"
"死者身份。"沈砚把材料推过去,"三年前到青峰镇打工,半年前跟家里断了联系。她哥上个月飞到昆明,报了失踪。"
"打工?打什么工?"
"餐厅服务员。"沈砚翻了一页,"老街尽头一家格鲁吉亚餐厅,干了两年。老板是个中国人,娶了个格鲁吉亚女人,开的馆子。"
"餐厅服务员怎么死矿区去了?"
沈砚没说话,他在翻第三份材料。
第三份是尸检报告的补充页,法医签了字,日期是三天前。纸上有股消毒水的味道,沈砚每次翻这份报告都皱一下鼻子。
"死因是机械性窒息,"沈砚念,"脖子上有勒痕,舌骨断了,符合扼颈。但有个东西——"
他停了一下。
"什么东西?"老赵把烟摁灭了,烟屁股在烟灰缸里转了两圈。
"指甲缝里有矿石粉。"
三个人都没出声。
"她死之前抓过矿石。"沈砚把报告合上,"不是矿区干活的人,指甲缝里不会有那种粉。含硫量太高,青峰镇地面上的土不是这个味。"
"她去矿区干什么?"小周问。
"不知道。"沈砚站起来,走到墙边,用笔在黑色皮卡的轨迹上画了个箭头,"但她没之前,这车去过她住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
"监控。"沈砚点开平板,调出一段视频,"她住老街尽头,巷子口有个摄像头,拍得不太清楚,但够用。半年前,这车在巷口停了四十分钟。阿依娜从巷子里出来,上了车。"
视频很糊,但能看清——阿依娜穿着那件白色外套,低着头,站在巷口没动,像是在犹豫。然后车门开了,她坐进去。
车开走了。
"之后没人再见过她。"沈砚关掉视频,平板屏幕黑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
老赵站起来,走到墙边,盯着那张蛛网看了很久。他伸手摸了一下那张阿依娜的照片,手指在照片边缘停了一下,又缩回来。
"七个矿工,一个外国女人,"他说,"都跟这车有关系。"
"还有。"沈砚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交警队调的,这车三年违章记录。"
纸摊在桌上,违章记录拉了很长一溜,大部分是超速和违停,罚单金额从五十到两百不等。但有一条被沈砚用红笔圈了出来,圈得很重,红墨水洇开了一点——
2024年3月17日,沧澜江大桥,超载。
"超载?"老赵皱眉,"拉的什么?"
"不知道。但那天是3月17号。"沈砚用笔敲了敲日历,"15号,刘大勇没的。19号,***没的。这车17号过沧澜江大桥,超载百分之六十。"
"拉了两个人?"小周的声音有点紧。
"或者更多。"沈砚说。
老赵没说话。他在想。
沧澜江大桥连着对岸。对岸是原始森林,没矿区,没村子,就一条土路往山里扎,尽头是——
"福利院。"老赵说。
沈砚点头。
"那栋房子,"他说,"产权登记我查了。户主叫陈建国,身份证号是假的。但地址是沧澜江对岸,林子最深处。"
"福利院?什么福利院?"小周问。
"名字就叫'青峰镇儿童福利院'。"沈砚翻出另一份材料,"2022年注册,法人陈建国,经营范围:儿童救助、收养。民政局那边没备案。"
"黑户。"老赵说。
"对。"
三个人又没说话了。
窗外开始下雨了。雨点砸在铁皮棚顶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拿一把沙子往顶上撒。
"我捋一下,"老赵开口,声音很沉,"一辆黑皮卡,三年里在矿区和对岸福利院之间来回跑,每次矿工没之前都出现。阿依娜上了这车,再没回来。福利院是黑户,户主身份是假的。"
他停了一下,从桌上拿起那张违章记录,又看了一遍。
"这车拉的不是矿石。"
"拉的是人。"沈砚说。
雨越下越大了,棚子底下的水泥地开始泛潮。
小周突然开口:"那阿依娜为什么去矿区?她是端盘子的,跟矿区有什么关系?"
沈砚没回答,他在翻阿依娜的手机记录。
手机是警方从她住的地方找到的,屏幕碎了,但数据恢复了一部分。大部分是餐厅排班表、跟哥哥的聊天记录、外卖订单。外卖订单全是同一家——老街口的米线店,备注永远是"少辣,不要葱"。
但有一条短信,沈砚看了三遍。
短信是半年前发的,发件人是一串陌生号码,内容四个字——
"想赚钱吗?"
阿依娜回了:"什么意思?"
对方说:"矿区招临时工,一天八百,包吃住。去不去?"
阿依娜没回。
三天后,对方又发了:"想好了没?名额不多。"
阿依娜回了:"干什么活?"
对方说:"分拣。"
"分拣什么?"
"矿石。"
阿依娜没再回。
但两个月后,她银行卡多了一笔转账,八千块,备注"工资"。
"她去了。"沈砚把手机放下,"去了矿区,然后没回来。"
"为什么去?"小周问,"她在餐厅干得好好的,跑矿区分拣什么?"
沈砚翻出阿依娜跟哥哥的最后一段聊天记录。
记录不长,大部分是日常问候——"吃了没""妈今天好点了吗""我这边挺好的别担心"。但最后一条是阿依娜发的——
"哥,我可能要去外面一段时间。"
哥哥问:"去哪?"
阿依娜说:"赚钱。"
哥哥说:"什么赚钱?"
阿依娜说:"不知道,但我得攒钱。"
"攒钱干什么?"
阿依娜没回答。
但沈砚在她的银行流水里找到了答案——
过去半年,她每个月往格鲁吉亚汇一笔钱,金额不固定,少则两千,多则五千。收款人叫"尼诺",是阿依娜的母亲。
最后一笔汇款是死前一周,一万二。
"她在给家里寄钱。"沈砚说,"她哥说她妈去年做了手术,要钱。"
老赵把烟又点上了。这次他没蹲着,站着抽,烟灰飘在桌面上。
"所以她去矿区,"他说,"是为了给她妈治病。"
"对。"
"然后她发现了什么。"
"对。"
"所以她没回来。"
三个人又没说话了。雨声填满了整个房间,把别的声音都压下去了。
沈砚走到墙边,拿起红笔,在蛛网的中心画了一个圆圈。圆圈里写了两个字——
名单。
"什么名单?"小周问。
"失踪矿工名单。"沈砚说,"我数了,过去三年,青峰镇及周边矿区,一共没了十一个人。"
"十一个?"老赵站起来,烟差点掉地上。
"对。"沈砚把名单递过去,"但这十一个里面,七个是外地来的,没家属报案。阿依娜是第八个。剩下三个——"
他停了一下。
"剩下三个是谁?"
沈砚没回答,他在翻最后一份材料。
材料是从派出所调出来的,三份失踪人口报案记录。
第一份:张磊,男,22岁,2023年11月失踪,报案人:陆征。
第二份:陆远,男,25岁,2023年8月失踪,报案人:陆征。
第三份:刘大勇,男,34岁,2024年3月失踪,报案人:妻子王秀兰。
沈砚把三份材料并排放在桌上,用烟灰缸压住翘起来的纸角。
"张磊、陆远、刘大勇,"他念,"三个人,三个不同的时间,三个不同的矿区。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
"什么?"
沈砚用笔在三份材料上各画了一个圈。
"他们都下过七号井。"
老赵手里的烟掉了。
这次他没捡,也没看地上,眼睛直直盯着桌上那三份材料。
"七号井?"他的声音变了,"七号井不是塌了吗?"
"塌了。"沈砚说,"但塌之前,这三个人都下过。"
"你怎么知道?"
"下井记录。"沈砚翻出一张表格,"七号井塌之前三个月,一共下了四十七次井。四十七次里,有三次记录是空的——没签名,没工号,没出入时间。但那三天,张磊、陆远、刘大勇,分别没的。"
"空记录?"小周凑过来看。
"对。"沈砚指着表格,"每次下井都要签名,但这三次,签名栏是空白的。像是有人提前把记录抹了。"
"谁有权限改下井记录?"
"矿长。"老赵说。
"或者——"沈砚抬头,"管安全的人。"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
窗外雨更大了,铁皮棚顶被砸得嗡嗡响,像有人在上面敲鼓。
老赵弯腰把烟捡起来,在烟灰缸里摁灭。他的手指被烟头烫了一下,缩了一下,没吭声。
"十一个人,"他说,"七个外地矿工,一个格鲁吉亚女人,张磊,陆远,刘大勇。"
他停了一下。
"这十一个人,"他说,"现在在哪?"
沈砚没回答。
他走到墙边,把那张蛛网看了很久。墙皮受潮了,有几张照片的边角翘起来,他用手指按了按,没按平。
然后他拿起笔,在蛛网最下面,写了第十三个名字——
阿依娜。
写完,他退后一步。
十三个名字。
十三根红线。
全部指向同一个地方——
沧澜江对岸,原始森林深处,那栋没有备案的"儿童福利院"。
"走。"老赵站起来。
"去哪?"小周问。
"对岸。"老赵把外套披上,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他拽了两下,没拽动,就算了,"去看看那栋房子里,到底有什么。"
沈砚把笔放下。
"等一下。"他说。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黑色的,外壳上有一道划痕,递给老赵。
"什么?"
"备份。"沈砚说,"所有东西,行车轨迹、尸检报告、失踪记录、银行流水,全在里面。"
"给谁?"
"我要是出事了,"沈砚说,"把这个交给省厅。"
老赵接过U盘,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你出不了事。"他说。
"不一定。"沈砚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蛛网,"十一个人了。"
他推开门。
雨扑面而来,凉飕飕的,带着泥腥味。
"第十二个,"他说,"不能是阿依娜。"
三个人走进雨里。
皮卡发动了,车灯刺破雨幕,往沧澜江大桥的方向开去。车胎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泥水,打在路边的电线杆上。
墙上的蛛网在风里晃了晃。
十三个名字,十三根红线。
全部指向对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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