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开进矿区的时候,陆征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
风灌进来,硫磺味混着矿石粉尘,呛得他咳了一声。
"这地方,连空气都是脏的。"小周坐在后座,拿矿泉水瓶挡着鼻子。
老赵没回头,眼睛盯着前面的路。路是土路,坑坑洼洼,越野车颠得厉害,车顶上绑着的工具叮叮当当响。
矿区大门是两根生锈的铁管子焊成的,上面挂着块木牌子,字被太阳晒得发白——"宏远矿业第三采区"。
门口站着两个人,穿深蓝色工装,袖口卷到胳膊肘,脸上全是灰。看见越野车,其中一个抬手拦了一下,老赵把车窗摇下来,递了根烟过去。
"赵哥?"拦路的人愣了一下,烟接了,别在耳朵上,"不是说下午才来吗?"
"提前了。"老赵把车往前开,"七号井那边什么情况?"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塌了。"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夜里。"拦路的人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塌了之后封了,不让进。"
陆征在后座坐直了。
"塌了?"小周的声音有点发紧,"人呢?"
"没死人。"另一个人接话,"当时井下没人,算运气好。"
老赵把车停在食堂门口,没熄火。
食堂是个铁皮棚子,棚顶被太阳晒得变了色,棚子底下摆着几张折叠桌,桌上铺着塑料布,塑料布上全是油渍。
三个人下了车,往食堂里走。
食堂里没什么人,几个矿工端着搪瓷缸子蹲在墙角吃饭,看见他们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
"老板呢?"老赵冲柜台喊了一声。
柜台后面坐着个女人,四十来岁,围着围裙,正在剥蒜。听见喊声,抬了一下眼皮。
"找谁?"
"找你们管事的。"老赵把烟点上,"七号井的事,想问问。"
女人剥蒜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剥了。
"七号井塌了,封了,不让进。"她头也不抬,"问我也没用。"
"塌之前呢?"陆征开口了。
女人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你谁啊?"
"记者。"陆征把记者证掏出来,放在柜台上。
女人的手停了。
墙角吃饭的几个矿工也停了,搪瓷缸子端到嘴边,没喝,眼睛往这边瞟。
"记者?"女人把蒜皮往垃圾桶里一扔,围裙解了,"你们去问矿上,别来找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知道。"陆征没动,"七号井塌之前,有没有出过事?"
女人没说话。
"我问你,"陆征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七号井塌之前,有没有工人下过井没上来?"
食堂里安静了。
蹲在墙角的一个矿工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墩,站起来往外走了。
女人看着陆征,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句:"你们走吧。"
"不走。"老赵把烟掐了,"今天问清楚。"
"你——"
"七号井塌之前,"陆征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柜台上,"这个人在你们矿上干过活,对不对?"
照片上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瘦,穿着工装,笑得很腼腆。
女人的脸白了。
"他叫张磊,"陆征盯着她,"去年十一月下的井,没上来。你们报的是'自行离矿',对不对?"
女人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墙上。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真的不知道,你们去找矿上,找老板——"
"老板在哪?"
"我……"
小周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突然开口了:"嫂子,你围裙上有血。"
所有人都看向女人的围裙。
围裙是深蓝色的,看不出血迹。但小周指的是围裙内侧,靠近腰的位置,有一块暗红色的印子,像是渗进去的。
女人低头看了一眼,猛地用手捂住。
"不是血,"她说,"是……是酱,酱油。"
"酱油是红的?"小周问。
女人不说话了。
老赵往柜台后面走了一步,女人又退了一步,后背贴着墙,眼睛瞪得很大。
"你们别过来,"她说,"我报警了。"
"报吧。"老赵没停。
"我真报了——"
"报了正好。"陆征把记者证收起来,"警察来了,我正好问问他们,七号井塌之前那三个月,矿上报了多少起'自行离矿'。"
女人的腿软了,顺着墙往下滑了一点。
"我求你们,"她的声音变了,带着哭腔,"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个做饭的,你们别——"
"你知道。"陆征蹲下来,和她平视,"你每天给井下送饭,你知道每天少了几个人的份,对不对?"
女人哭了。
"我没办法,"她用手捂着脸,"我老公在矿上干活,我不敢说,我说了,他也没命了——"
"你老公在哪?"
"井下。"
"几号井?"
"……七号。"
陆征站起来。
"七号井不是封了吗?"
"封了,"女人哭着说,"但没塌的那头还通着,他们把人从那边运下去——"
"运什么?"
女人不说了。
"运什么?"陆征又问了一遍。
女人摇了摇头,眼泪掉在围裙上。
"嫂子,"小周蹲下来,声音放得很轻,"你老公叫什么名字?"
"……刘大勇。"
"刘大勇现在在井下?"
"嗯。"
"多久了?"
"三天了。"女人抬起头,眼睛肿了,"三天没上来了。"
食堂里又安静了。
老赵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打不通。"他把手机收起来。
"打矿上的电话。"陆征说。
老赵翻了下通讯录,拨了另一个号码。
这次接通了。
"喂?"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很粗,"谁啊?"
"宏远矿业第三采区,"老赵说,"七号井,三天前有个叫刘大勇的工人下井没上来,你知道这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打错了。"
"我没打错——"
"嘟嘟嘟——"
挂了。
老赵又拨,这次直接提示"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了。"老赵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陆征看向小周。
"走,去七号井。"
三个人出了食堂,往矿区深处走。
路越来越窄,两边的矿石堆得老高,挡住了太阳。空气里的硫磺味更重了,小周拿袖子捂着嘴,陆征的嗓子开始发干。
走了大概十分钟,前面出现了一道铁栅栏,栅栏上挂着把大锁,旁边立着块牌子——"危险区域,禁止入内"。
栅栏后面是一条往地下延伸的轨道,轨道上停着一辆矿车,矿车里装满了石头。
"这就是七号井?"小周问。
"不是。"老赵指了指栅栏旁边的一条小路,"那边还有一条,是塌之前用的。"
小路很窄,只够一个人走,两边是矿石堆,矿石堆上蒙着防尘网,防尘网破了几个洞,风一吹,簌簌往下掉灰。
三个人沿着小路往里走。
走了大概五十米,前面出现了一栋房子。
房子是砖砌的,很矮,只有一层,门口种着几棵歪脖子树,树上挂着衣服,衣服被风吹得啪啪响。
"这什么?"小周停住了。
陆征没说话,往前走。
房子门口有块牌子,牌子上的字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了,但能辨认出几个——"……福利……"
"福利院?"小周念出来,声音发紧。
陆征推了一下门。
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屋子里很暗,窗帘拉着,地上铺着水泥,水泥地上摆着几张木板床,床上铺着被子,被子很薄,叠得整整齐齐。
墙角有个水龙头,水龙头下面放着一个塑料桶,桶里装着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灰。
"有人住过。"老赵用手摸了一下被子,"被子是热的。"
陆征往屋子深处走。
深处还有一间房,门是虚掩着的,他推了一下,门开了。
房间里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还有半杯水,水面上浮着一层茶叶沫子。
桌子旁边放着一双鞋。
男式工装鞋,鞋带系着,鞋帮上沾着泥。
"刚走的。"陆征蹲下来,用手碰了一下鞋面,"还是温的。"
"谁?"小周站在门口,没敢进来。
"不知道。"陆征站起来,"但走不远。"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
窗外是一片空地,空地尽头是矿石堆,矿石堆后面就是七号井的井口。
井口上盖着一块铁板,铁板上压着几块大石头。
但铁板旁边,有一道缝。
缝很窄,只够一个人侧着身子挤过去。
"那边。"陆征指了指那道缝。
老赵走过去,蹲下来看。
"有人动过,"他说,"石头是新的,搬开又放回去的。"
"进去看看?"小周问。
陆征没回答,他在听。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他听见了。
从井口那道缝里,传来一阵很轻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敲管子。
一下,两下,三下。
停了。
又敲。
一下,两下,三下。
"有人。"陆征的声音压得很低。
三个人同时往井口走。
走到铁板旁边,陆征蹲下来,把耳朵贴在铁板上。
敲击声更清楚了。
不是管子,是有人在用东西敲井壁。
一下,两下,三下。
停了。
然后,井壁那边传来一个声音,很闷,像是从很深的地底下传上来的。
"……救……"
一个字。
然后没了。
陆征的手按在铁板上,指节发白。
"里面有人。"他说。
"我知道。"老赵站起来,往四周看,"得找工具,把铁板撬开。"
"等一下。"陆征没动。
他在听。
井壁那边又传来敲击声。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这次比刚才清楚了一点。
"……陆……征……"
陆征整个人僵住了。
"他叫我名字。"
"什么?"老赵没听清。
"里面那个人,"陆征的声音开始发颤,"他叫我名字。"
小周的脸白了。
"你怎么知道里面有人叫你?"他问,"你又没听见——"
"我听见了。"陆征站起来,眼睛盯着铁板上的那道缝,"他叫陆征。"
"你怎么知道是叫你?"
"因为,"陆征的喉结动了一下,"那是我哥的名字。"
老赵和小周同时看向他。
"你哥?"
"我哥叫陆远,"陆征说,"三年前失踪了。"
"那刚才那个人——"
"他叫的是'陆征'。"陆征的声音很轻,"不是'陆远'。"
"那——"
"他知道我叫什么。"
三个人站在井口,风从矿石堆那边吹过来,吹得防尘网哗啦啦响。
井壁那边没有声音了。
安静得像是刚才那一声"陆征"从来没出现过。
然后陆征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从身后传来的。
脚步声。
很多人。
他猛地回头。
矿石堆后面,走出来一群人。
穿深蓝色工装,袖口卷到胳膊肘,脸上全是灰。
为首的那个人,陆征认识。
是食堂柜台后面的那个女人。
她没哭了。
她身后站着十几个矿工,手里拿着铁锹和镐头。
女人看着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说了,"她开口,声音很平,"别来。"
老赵往后退了一步,把陆征和小周挡在身后。
"你想干什么?"
"没想干什么。"女人往旁边让了让,"矿上的人来了,你们跟他们谈。"
矿工们没动,铁锹和镐头垂在身侧,眼睛盯着他们三个。
陆征往井口看了一眼。
铁板上的那道缝,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一块石头堵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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