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家前脚刚走,陆征就把台灯拽过来了。
不是那种慢慢挪,是一把薅过来,灯罩撞在桌沿上"咣"一声,他自己都没注意。
尸体右手边,指甲缝里卡着一层灰白色的东西。
他用镊子去刮,刮不动。
不是嵌进去的,是长进去的。
像水泥灰,又不完全是。灰里面掺着暗红色的丝,肉眼几乎看不见,但镊子尖碰到那层东西的时候,丝断了,断口处渗出一滴黑色的液体,落在载玻片上,滋滋冒烟。
陆征盯着那滴液体看了三秒,把载玻片塞进密封袋,拨了沈砚的电话。
电话响了四声才接。
"啥事?"沈砚那头在翻东西,纸页哗啦啦响。
"你手边有没有云岭山脉的矿物图谱?"
"有。"
"帮我查一种含砷硫化物,带微量铀和暗红色杂质的。"
电话那头不翻了。
安静了大概五秒。
"你从哪弄的?"
"指甲。"
"谁的指甲?"
陆征没回答。他把密封袋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那滴黑色液体已经渗穿了袋子,在袋壁上烧出一个洞。
"沈砚,"他说,"半小时后我到你那。"
"陆征——"
"半小时。"
他挂了。
实验室里,沈砚已经把图谱摊开了。陆征进门的时候,他正把载玻片往显微镜下面放,手有点抖,镜片磕了一下。
"你看。"沈砚让开位置。
陆征凑过去。
显微镜下面,那层灰白色粉末的晶体结构像一簇簇断裂的骨头,暗红色的丝在中间穿插,不是杂质,是某种有机组织,活的,在载玻片上蠕动。
沈砚站在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青峰镇。六号井——不对,七号井。"
陆征直起身。
"你怎么知道?"
沈砚没看他,眼睛盯着图谱上的一页,手指点在某个位置。
"1998年7月15日,七号井塌方,死了十二个人。"
陆征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地图,折了三折,边角都磨毛了。他展开,手指点在北部一个红点上。
"档案室查的。"
沈砚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点别的东西,不是怀疑,是某种确认——他早就知道陆征会来,或者说,他一直在等陆征来。
"你失踪的日期,"沈砚说,"也是7月15日。"
陆征把地图折起来。折的时候手没停,但折痕歪了,他自己没注意。
"我去青峰镇。"
"什么时候?"
"现在。"
沈砚拿起外套,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他用力拽了一下,拽上去了。
老赵在楼下抽烟,烟烧到手指了才反应过来。看见他们出来,他把烟头摁灭在墙上,烫出一个黑印。
"去哪?"
"青峰镇。"
老赵拉开车门,没问第二句。
车子开出城的时候,雨下来了。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是整片天往下倒,雨刷器开到最大也刮不干净。陆征坐在副驾驶上,把那张泛黄的档案翻来覆去地看,看到第三遍的时候,发现档案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很淡,像是谁随手写的——"井底有回声"。
他把档案递给老赵。
"你开车,帮我念一下。"
老赵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接过档案,扫了一眼。
"1998年7月12日,七号井塌方,十二人被困。7月15日,救援队进入井底,发现十二具尸体。"
"尸体什么状态?"
老赵翻到下一页,念着念着声音慢了。
"完好。没有腐烂。"他顿了一下,"像睡着了一样。"
陆征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档案备注里有一行——含砷硫化物,微量铀,未知有机质。"
"未知有机质是什么?"
"不知道。"陆征说,"专家没检测。"
老赵把档案递回来,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到了青峰镇,我先别上山?"
"在车里等。"
"为什么?"
陆征没回答。他看着窗外,山在雨里压过来,云岭山脉像一堵灰色的墙,墙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突然,他想起一件事。
昨天晚饭没吃。
不是忘了,是故意没吃。从青峰镇回来之后,他坐在家里,看着天花板,从下午五点看到晚上十点,一口东西都没进嘴。肚子饿得咕咕叫,他也没理。
现在坐在车里,闻着老赵身上的烟味,他突然觉得自己饿得发慌。
"老赵,"他说,"青峰镇有没有卖烧饼的?"
老赵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都什么时候了,你惦记烧饼?"
"饿。"
"忍着。"
陆征没再说话。他把档案重新折起来,塞回口袋。折的时候,手指碰到那张纸,纸是潮的,被雨打湿了边角。
到青峰镇的时候,雨突然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啪"一下,像有人把水龙头拧死了。
镇子很小,十几户人家,石头房子,屋顶上长满青苔。山腰上有一个洞口,被杂草半遮着,旁边立着一块石碑。陆征下车,走到石碑前面,蹲下来用手擦了擦。字露出来了——"七号井。1998年封闭。禁止入内。"
沈砚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洞口。
"要进去?"
"你留在镇上。"
"为什么?"
"里面不知道什么情况。"陆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万一出事,你在外面能叫人。"
沈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陆征一个人往山上走。
洞口离地大约十米,他踩着碎石爬上去,碎石在脚底下打滑,他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爬起来,打开手电,弯腰钻了进去。
洞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石壁上有青苔,摸上去滑腻腻的,带着一股潮气。他往里走了大约二十米,手电光扫过石壁,停住了。
石壁上有字。
不是刻的,是用指甲抠出来的,一笔一划,歪歪扭扭。指甲断在石缝里,已经发黑了。
"别下来。"
三个字。
陆征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他把手电往深处照,光柱尽头,洞道变宽了,隐约能看见一个洞室。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里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个字。
字变了。
不是"别下来"了。
是"别回头"。
陆征的后背一下子僵住了。他没回头,继续往前走,但脚步快了,快到几乎是在跑。
洞室十来平米,逼仄得很。洞室中央,坐着一个人。
穿着灰色的衣服,头发很长,遮住了脸。
陆征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伸手去掀他的头发。
头发下面是脸。
是陆征的脸。
但不是现在的陆征。这张脸更老,眼窝更深,下巴上有一道疤,是陆征没有的。
那个人抬起头,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你终于来了。"
陆征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后脑勺撞在石壁上。
"你是谁?"
"我是你。"那个人也站起来,"或者说,我是原来的你。"
"原来的?"
"1998年7月15日,"那个人说,"我掉进了七号井。"
陆征的背贴着石壁,石壁是温的,像人的皮肤。
"不可能。"
"你摸摸自己的手。"
陆征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有青苔,黏糊糊的,和石壁上的一样。他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擦不掉。青苔像是从皮肤里面长出来的,根须扎进了肉里。
"你从井里爬出来的时候,"那个人说,"就已经不是你了。"
陆征看着自己的掌心。掌心里有字,不是刻的,不是写的,是从皮肤纹路里浮出来的——"别下来"三个字。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了。
"我不是假的。"
"你是。"那个人说,"我才是真的。你只是井里的东西变出来的。"
陆征转身往洞道里跑。他跑得很快,手和脚都在发抖,青苔沾满了全身。跑到洞口的时候,他翻出来,摔在草地上,大口喘气。
沈砚蹲在他旁边,看着他。
"怎么了?"
陆征坐起来,看着洞口。
"封井。"他说,"用水泥,封死。"
沈砚看着他,没说话。
老赵从车里下来,手里提着一桶水泥。
"你确定?"
"确定。"
老赵把水泥桶提上去,往洞口里面倒。水泥流下去,没有声音。一桶,两桶,三桶。
陆征站在旁边,看着水泥流下去。流到第四桶的时候,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咚。咚。咚。"三下。
是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水泥下面翻了个身。
老赵的手停住了。
"这玩意儿不对劲。"
"倒完。"陆征说。
老赵看了他一眼,继续倒。第五桶,第六桶。水泥把洞口填满了,灰色的,平整的。
陆征站在洞口边上,看着那层水泥。水泥表面慢慢凝固,从边缘开始变硬。他蹲下来,把手按在水泥上面。
水泥是温的,像刚从窑里端出来的砖,烫得他掌心发麻。
陆征把手缩回来,站起来。
"走吧。"
老赵把空桶扔进车里,发动车子。沈砚坐在后座,翻着那叠档案。陆征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山在窗外慢慢远去,云岭山脉在雨里重新变成一堵灰色的墙。
车子开回城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老赵把车停在路边。
"我送你回去?"
"不用。"陆征打开车门,"我自己走。"
老赵看着他,没说话。陆征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车子开走。尾灯在雨里变成两个模糊的红点,慢慢消失在车流里。
他转过身,往家走。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掏出钥匙。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
屋里没开灯,很黑。
陆征站在门口,没进去。他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手指碰到开关的时候,停住了。
客厅里有人。
不是坐着的,是站着的。站在窗户旁边,背对着他,看着窗外。
穿着灰色的衣服,头发很长。
陆征的手悬在开关上,没按下去。
"你回来了。"那个人说。声音是陆征的声音。
陆征慢慢把手从开关上收回来,退到门外。他站在楼道里,看着那扇半开的门。门里面,那个人转过身,看着他。
头发下面是脸。
不是陆征的脸。
是一张他不认识的脸。
"你不是我。"陆征说。
那个人笑了。
"我知道。"他说,"我是来告诉你的——七号井没封住。"
陆征盯着那张脸。
"什么意思?"
"水泥只封住了洞口,"那个人说,"没封住下面的东西。"
陆征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里的"别下来"三个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字,从皮肤纹路里浮出来,一笔一划,歪歪扭扭,和洞壁上那三个字一模一样。
"它在上面。"
陆征慢慢抬起头,看着楼道里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张开的手。水渍在慢慢扩大,从中心往外渗,一滴,两滴,落在他的肩膀上。
滚烫的,像被人拿烟头按了一下,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顶。
陆征站在楼道里,没动。门里面,那个人已经不见了。窗户旁边,只剩下一个灰色的影子,贴在玻璃上,慢慢往下滑。
雨还在下。
陆征掏出手机,拨了沈砚的号码。
"怎么了?"沈砚问。
"七号井,"陆征说,"没封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什么意思?"
陆征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水渍已经渗到了楼道的墙壁上,沿着墙壁往下流,像一条灰色的蛇。
"水泥只封住了洞口,"他说,"下面的东西,已经出来了。"
他挂了电话,转身往楼下走。走到一楼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楼道里的墙壁上,水渍已经流到了地面,在水泥地上画出一条线,从一楼一直延伸到楼道口。
线的尽头,是外面。
雨还在下。
陆征推开楼道的门,走进雨里。水渍在他脚下延伸,一直往北,往青峰镇的方向。
他站在雨里,看着那条灰色的线消失在夜色中。
手机响了。
是沈砚。
"陆征,"沈砚的声音在发抖,"我刚查了1998年的救援记录——七号井塌方的时候,井底不是十二个人。"
"那是几个?"
"十三个。"沈砚说,"多出来的那个人,没有名字,没有身份,档案上只写了一行字——'来源不明'。"
陆征慢慢抬起左手,看着手腕上的那道疤。
"陆征,"沈砚说,"那个'来源不明'的人,身高一米七八,体重七十五公斤,左手腕有一道旧疤。"
"和你一模一样。"
雨还在下。陆征站在雨里,看着手腕上的疤。疤是旧的,很多年了,他一直以为是小时候摔的。
手机那头,沈砚还在说话。
"陆征,你听见了吗?"
陆征抬起头,看着雨。雨点砸在脸上,烫的。不是雨,是从云层里渗出来的什么东西,带着一股子矿洞深处的腥气。
他挂了电话,往北走。脚底的水渍是温的,踩上去像踩着一块刚从井底挖出来的石头,烫意从鞋底一直钻到骨头缝里。水渍在他脚下延伸,一直往青峰镇的方向。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的楼道口,站着一个人。
穿着灰色的衣服,头发很长,遮住了脸。那个人站在雨里,没有动,只是看着他。
陆征转过身,继续往北走。
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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