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征是第二天一早出发的。
他没带太多人。沈砚坐在副驾驶,后座坐着小王和一个便衣。车从县局出来,沿着沧澜江往上游走,路过青峰镇的时候没停,继续往前。
江面很宽,水不深,能看到河底的石头。两岸是山,山上是树,树后面是村子。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坡上,炊烟从屋顶冒出来,被风吹散。
第一站是上游的柳家湾。
柳家湾是个渔村,十几户人家靠着打鱼为生。村口有个小码头,停着几条木船,船底朝天晒着。几个老人坐在码头上抽烟,看见陆征的车开过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陆征把车停在码头旁边,下了车。
"几位大爷,"他走过去,掏出证件,"县局的,想问点事。"
一个老头接过证件看了看,又递回来。
"问啥?"
"去年到今年,你们村有没有来过外地人?"
几个老头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陆征等了一会儿,说:"女的。大概三十来岁,个子不高,可能不太会说本地话。"
码头上的老头们还是不说话。其中一个把烟蒂扔进江里,站起来走了。另外两个也站起来,往村子里走。
沈砚在后面看着,小声说:"他们知道。"
"我知道。"陆征说。
他跟着那几个老头往村子里走。村子里的路是石板路,被踩得发亮。两边是土墙房子,墙上有裂缝,裂缝里长着草。有几户人家门口晾着鱼干,鱼干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陆征走到一块松动的石板前,脚一踩,石板翘起来,溅了一裤腿泥。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换,继续走。
他敲了第一户人家的门。
开门的是个女人,四十来岁,围着围裙,手上沾着鱼鳞。她看见陆征,愣了一下。
"有事?"
"县局的,问点事。"陆征掏出证件,"你们家去年到今年,有没有见过外地人?"
女人接过证件看了看,递回来。
"没有。"
"再想想。"陆征说,"女的,可能不太会说本地话。
女人摇了摇头,把门关上了。
陆征又敲了第二户。开门的是个老头,跟码头上那几个差不多大。他看见陆征,直接说:"不知道。"然后也关上了门。
第三户、第四户,都是这样。要么说不知道,要么直接关门。
陆征敲了第五户的门,敲了三下,没人应。他正准备走,门从里面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太太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他一眼。
"不在。"
说完,门关了。
陆征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烟都忘了点。
沈砚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陆队,他们不是不知道。"沈砚说,"他们是不敢说。"
"我知道。"陆征把烟掏出来,点上了。
他敲了第六户的门。
开门的是个老头,六十多岁,脸上皱纹很深,像被刀刻过一样。他看见陆征,没关门,也没说话,就站在门口看着他。
"大爷,"陆征说,"县局的,问点事。"
老头点了点头。
"进来坐。"
陆征和沈砚进了屋。屋里很暗,墙上挂着渔网和斗笠,地上摆着一张木桌和几把椅子。老头给他们倒了茶,茶是粗茶,泡在搪瓷缸子里,颜色很深。
"你们问啥?"老头坐下来。
"去年到今年,你们村有没有来过外地人?"陆征喝了一口茶,"女的,三十来岁,可能不太会说本地话。"
老头端着茶缸子,没喝,看着陆征。
"你们问这个干啥?"
"有个案子。"陆征说。
"什么案子?"
陆征没回答。他看着老头,老头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老头低下头,喝了一口茶。
"我见过。"老头说。
沈砚坐直了。
"什么时候?"陆征问。
"去年秋天。"老头说,"大概十月份。她从上游下来,坐船到柳家湾码头。"
"她长什么样?"
"个子不高,头发很长,脸晒得很黑。"老头想了想,"她不太会说本地话,说的话我听不懂。但她会写字。"
"写字?"
"她在我这买鱼,钱不够,就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给我看。"老头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纸已经发黄了,上面用铅笔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汉字,"她写的是'谢谢'。"
陆征接过纸,看了看。字写得很笨拙,像是刚学中文不久的人写的。
"她后来去哪了?"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走了。"
"去哪了?"
"不知道。"老头说,"她在我这住了两天,第三天早上就走了。她说她要往上走。"
"往上走是哪?"
"青峰镇。"老头说。
陆征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大爷,"他说,"这件事你跟别人说过吗?"
老头摇了摇头。
"没人问过。"
"那你为什么不跟别人说?"
老头没回答。他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茶,然后放下。
"你们走吧。"他说。
陆征看着他,想说什么,但老头已经站起来,往屋里走了。陆征和沈砚出了门,站在巷子里。
"他为什么不说?"沈砚问。
"他在怕。"陆征说。
他们沿着石板路往回走,路过码头的时候,看见那几个老头还坐在码头上抽烟。其中一个看见陆征走过来,站起来,往村子里走了。另外两个也站起来,跟在他后面。
陆征停下脚步,看着他们。
"他们在盯着我们。"沈砚说。
"我知道。"陆征说。
他掏出手机,拨了苏瑾的号码。
"苏局,柳家湾这边有情况。"陆征说,"我需要两个便衣,留在柳家湾,盯着码头上那几个老头。"
"盯他们干啥?"苏瑾问。
"他们知道一些事,但不敢说。"陆征说,"我想知道他们怕什么。"
"好。我马上安排。"
陆征挂了电话,上了车。
"去青峰镇?"沈砚问。
"不。"陆征发动了车,"先去下游。"
"下游?"
"柳家湾在上游,那个女的是从上游下来的。"陆征把车掉头,"我要知道她从哪来的。"
车沿着沧澜江往下游走,路过青峰镇的时候还是没停。江面越来越窄,水越来越急,两岸的山越来越高。
开了大概一个小时,车停在一个叫石坝村的地方。
石坝村比柳家湾还小,只有几户人家。村口有个石坝,坝上有个小水电站,水电站的机器在嗡嗡响。
陆征下了车,走到石坝旁边。石坝下面有个水潭,水潭里有几条鱼在游。一个中年男人坐在石坝上钓鱼,看见陆征走过来,抬头看了一眼。
"钓鱼?"男人问。
"不钓。"陆征说,"问点事。"
他掏出证件,男人接过去看了看,递回来。
"问啥?"
"去年秋天,有没有见过一个外地女人从这里经过?"
男人想了想,摇了摇头。
"没见过。"
"再想想。"陆征说,"个子不高,头发很长,不太会说本地话。"
男人又想了想,还是摇头。
"真没见过。"
陆征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沈砚在后面跟着,两个人走到车旁边。陆征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走吧。"他对沈砚说。
沈砚刚要上车,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等一下。"
陆征回头。那个钓鱼的***在十几米外,鱼竿还拿在手里,犹豫了一下,朝他们走过来。
"你往上走,"男人说,"去青峰镇。"
"为什么?"
"去年秋天,"男人说,"有个人从上游下来,坐船经过这里。她没上岸,直接过去了。"
"她长什么样?"
"我没看清。"男人说,"但她穿了一件红色的衣服。"
陆征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她往哪去了?"
"青峰镇。"男人说,"她肯定去了青峰镇。"
陆征点了点头,上了车。沈砚也上了车,把车门关上。
"红色衣服。"沈砚说。
"嗯。"陆征发动了车,把车掉头,往青峰镇开,"柳家湾那个老头说她在十月份来的,石坝村这个男人说她从上游下来,没上岸,直接去了青峰镇。"
"那她是从哪来的?"
陆征没回答。他看着前面的路,把车开得很快。
车开出去大概十分钟,陆征突然把车停在路边。
"怎么了?"沈砚问。
陆征没说话。他看着后视镜。
后视镜里,一辆黑色面包车跟在后面,距离大概两百米。面包车开得很慢,像是在跟着他们。
"后面那辆车,"陆征说,"从石坝村开始就跟着我们了。"
沈砚回头看了一眼。
"什么车?"
"不知道。"陆征把车继续往前开,"但我知道是谁。"
"谁?"
"柳家湾那几个老头。"陆征说,"他们不是怕我们。他们是怕别人知道他们见过那个女人。"
车继续往前开,黑色面包车也继续跟着。陆征把车开进一条小路,小路通向山里。面包车没跟进来,停在路口,过了一会儿,掉头走了。
陆征把车停在山里,下了车。
"他们派人盯着我们。"沈砚说。
"不是盯着我们。"陆征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望远镜,"他们在盯着那个女人去过的地方。"
他举起望远镜,往青峰镇的方向看。青峰镇在山谷里,炊烟从屋顶冒出来,看起来跟别的村子没什么两样。
"那个女人去了青峰镇,"陆征说,"然后她死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有人不想让我们知道她去过青峰镇。"陆征放下望远镜,"柳家湾的人不敢说,石坝村的人假装不知道,后面还有人跟着我们。这说明什么?"
沈砚想了想。
"说明青峰镇里有他们怕的人。"
"对。"陆征说,"而且这个人,跟七号井有关。"
他上了车,把车开出小路,继续往青峰镇开。
黑色面包车没再出现。但陆征知道,它还在某个地方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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