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凯站在医院门口，手里提着两篮水果。
门口台阶旁边搁着一个大花盆，里面的绿植枯了一半，叶子耷拉着，盆沿上积了一层灰。他把水果篮放地上，一屁股坐在花盆沿上，盯着医院大门。
玻璃门里人来人往，白大褂穿来穿去。门里透出来的光是白的，照在水泥地上，凉。
他坐着没动。
“不敢进去？”
脑子里那道声音又响了。
“谁说的。”陈凯嘴硬，屁股没挪，“我歇会儿。”
“瞧你这点出息。”
陈凯低头看了看脚边那两篮水果，眉头拧起来。
“来就来，干嘛还得给他买两篮水果？还往里塞钱？”
“你以为你老板为什么提拔你？”
陈凯没接话。
“赵虎快五十了，你二十出头。”
陈凯等下文。
“人过了五十，筋骨一年不如一年。你哪天成了武师，能给你老板带来的好处更多。具体是什么，你去问赵虎。”
陈凯皱起眉头。
“那我呢？”
“你年轻，还有往上走的空间。你老板得提前找个能顶替他的人。”
陈凯把花盆沿上的一块碎泥抠下来，弹到地上。碎泥落在水泥地上，散了。
“就因为这个？”
“还有。”
“还有什么？”
“你能打，但那是武夫干的事。”
陈凯张了张嘴。
“他让你去处理赵虎，看你怎么收场。底下那帮人你带不带？赵虎你安抚不安抚？这些事，比打人难。”
“我要是处理不好呢？”
“搞砸了，老板出来帮你摆平。到时候你还得感激他。”
陈凯攥了攥拳头。
“那我要是处理好了呢？”
“处理好了，他才敢把更大的事交给你。”
陈凯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破球鞋，鞋头开了胶，脚趾头在里面顶着。
“我真想弄死他。”
“谁？”
“赵虎。”
陈凯咬了咬牙。
“这几年没少受他欺负。见面就得点头哈腰，晚一步就甩脸子。有一回我送水慢了两分钟，他当着一院子的人骂我。我站着没敢吭声。”
领口凉了一下。
“你是不是话本子看多了？”
陈凯愣了一下。
“话本子？”
“你跟赵虎没什么深仇。他对手底下的人都是那样。”
陈凯皱起眉头。
“那就是他欺负人。”
“他年轻的时候，也是被别人这么打过来的。这个年纪的愣头青，不打压，不教训，你们能老实？”
陈凯没接话。
林晨的声音停了一拍。
“你现在没那个本事掀桌子。有本事那天，随你。没本事，就按桌上的规矩来。”
陈凯盯着花盆里那棵枯了一半的绿植。叶子黄了，秆还立着，根扎在土里，没拔出来。
他蹲着，手指头在花盆沿上磨了两下。
“你管赵虎一个人，底下那百来号你就不用管了。省多少事？”
陈凯想起赵虎手底下那帮人。他打进办公室的时候，光头在门外站着，瘦子蹲在墙角。那帮人跟着赵虎混了十几年，赵虎挨了打，他们当时没敢动，但眼睛都看着。
要是赵虎死了，那帮人嘴上不说，心里记着。以后他走到哪儿，背后都有人戳脊梁骨。
林晨说得对。话糙，理不糙。
可陈凯心里还是堵着一口气。让他来给赵虎赔笑脸、送礼、看病，这算什么事？打都打完了，还倒过来哄着？他坐了几息，把这口气往下咽了咽。
咽不下去。
“我提个醒。”林晨开口，“你今天来不是给他赔罪的。你是来谈生意的。”
陈凯愣了下。
“生意？”
“你给他东西，他给你东西。公平买卖，谁也不欠谁。你想明白这个，腰就直了。”
陈凯把这话在心里转了一圈。嗯，这么想是好受点了。
他拍了拍膝盖，站起来。
“先给个好脸。”
他拎起两篮水果。
“水果我提来了，好话我先说。他要是领情，这事翻篇。”
他顿了顿。
“他要不领情……”
陈凯低头看了看自己攥紧的拳头。
“我也略懂点拳脚。”
林晨没接话。
陈凯把水果篮拎起来，往医院门口走。
林晨在珠子里看着他的背影。这两天说了这么多，这小子总算听进去一点。
陈凯走到玻璃门前，手搭上去，推开了。
门里那股凉气扑出来，比外面低了几度，胳膊上的汗毛立了一下。一股药味混着别的味儿，浓，钻进鼻子里散不开。
他站了两秒，才抬脚往里走。
手里的两篮水果，提手勒进手指头缝里。
“你是不是紧张了？”
领口里透出声来。
陈凯没接话，往前走。
走廊尽头是单间病房。门口坐着两个人，一个靠墙站着，手插兜，一个蹲在地上玩手机。
靠墙那个先看见陈凯，站直了，横过身来拦住门。
“干什么的？”
陈凯站住，看了他一眼。
蹲在地上那个抬起头，扫了陈凯一眼，又低头玩手机，嘴里嘟囔了一句。
“谁啊，直接往里闯。”
靠墙那个伸手推了陈凯肩膀一把。
“问你呢，聋了？”
陈凯被推得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水果篮晃了一下。
“动手。”
陈凯脑子里愣了一下。
“什么？”
“分不清大小王了，给他点教训。”
陈凯把两篮水果往地上一放，抬手抓住靠墙那人的手腕，往下一拧。那人手腕被拧到背后，嘴张了张，没喊出声，膝盖被陈凯一脚踹弯，跪在地上。
蹲着玩手机那个噌地站起来，手机掉在地上。
“陈哥？陈哥我错了——”
陈凯松开手，那人抱着手腕蹲在地上，脸涨红了，没敢抬头。
陈凯弯腰把两篮水果拎起来，看都没看他们。
“让开。”
两个人侧身退到一边，靠墙那个低着头，没吭声。
陈凯推门进了病房。
赵虎半靠在床上，左手撑着床沿，右手压在枕头底下。听到门响，手往刀柄上攥了攥。
看清是陈凯，他眼皮跳了一下。
“你来干嘛？看笑话？”
陈凯没答，拎着两篮水果站在门口，看了赵虎两秒。
“你那腿，还行不行？别废了。”
赵虎脸一沉。
“你他妈来试我？”
“试试怎么了。”陈凯往前走了两步，把水果篮搁在床头柜上，“昨天出手重了，我过来看看。东西送到了，别的你爱信不信。”
赵虎嘴角扯了一下。
“黄鼠狼给鸡拜年。千年的狐狸，跑这儿演什么聊斋？”
“那你就当我是黄鼠狼。”陈凯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反正东西送到了。”
赵虎盯着他，压在枕头底下的手松了几指。
“有话直说。”
陈凯没接话，坐了几息，才开口。
“什么黄鼠狼给鸡拜年，说得那么难听。你也是年轻过来的。”
赵虎盯着他，没说话。
“当年你踩着别人往上爬的时候，不也这么过来的？今天换我坐你位置，你心里不痛快？”
赵虎嘴角抽了一下：“你他妈——”
“我他妈怎么？”陈凯往前凑了凑，“你打我的时候，没想过有今天？”
赵虎盯着他看了几息，没吭声。
“来办正事的，别光顾着耍嘴皮子。”
陈凯把嘴闭上了。他往后靠了靠，换了个坐姿。
“说正事。”
赵虎盯着他。
“你以前怎么管这片区的，以后还怎么管。你怎么捞油水，我不管。你手底下那百来号人，你给我管好。龙哥那边，我去说。”
赵虎眼皮动了一下。
“我为什么要帮你管？我有什么好处？”
“我能医好你的腿。”
赵虎愣了一下，随即冷笑。
“你？”
“你这腿，在我掰你之前，就落下病根了。医生提醒过你，早点退，再拖下去要残废。”
赵虎的笑僵在脸上。
“你怎么知道？”
“你这腿治好了，你照样当你的头，我照样坐我的位子。你管人，我管你。这笔账，你自己算。”
赵虎盯着他看了几息。
“你还会医腿？我怎么没听说过。”
“难道我会医术，还得贴在脸上让全天下知道？”
赵虎没接话。
“信不信，我给你扎几针，你自己感受。”
赵虎还在犹豫。陈凯站起来，走到床边。
“别动，把手伸出来。”
陈凯把手伸出去，摊开。珠子贴着手心，一股凉气从掌心里往外走，几根银针从珠子里落出来，搭在他指头上。
针尖轻轻颤了一下。
陈凯的手自己动了起来。不是被人攥着走，是针在带着手指头走。他脑子没下命令，手指头却往赵虎左腿那几个位置按下去。
赵虎眼睛一缩。
“你——”
陈凯没说话。他盯着自己的手，余光瞟着赵虎的脸。赵虎的目光在他脸上扫来扫去，看得他后背绷紧了。别看出来，别看出来。
那只手没理他，捏着针往下扎。
针尖入肉，赵虎倒抽一口气，正要骂人，脸上的表情变了。
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酸疼，消了。腿里面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松开，热乎乎的，从针眼往四周散。
陈凯站在旁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在赵虎腿上走针。一根，两根，三根。手指头稳得很，不像他自己的手。
“你下来走走。”
赵虎撑着床沿，把左腿挪下床。脚沾地的时候，他愣了一下，试着踩了踩。
那条腿没像昨天那样一沾地就钻心疼，酸胀还在，但轻了大半。
他来回走了两步，停下，回头看陈凯。
陈凯把手收回来。手垂下去的那一瞬间，他才感觉自己的胳膊又归自己管了。
珠子里面凉气散了大半，林晨的声音从领口里传出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带着倦。
“魂力用掉不少，得歇一阵。下次扎针，你自己来。”
陈凯一愣。
“我哪会？”
“方才那几针，位置记住了？”
陈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头。针眼的位置，指头的力道，还残着点感觉。
“……记住了。”
赵虎站在床边，试着又走了两步。他坐回床上，摸着那条腿，抬头看陈凯。
“你图什么？”
“图个省事。”
赵虎盯着他看了几息，没说话。屋子里静下来，只剩窗外走廊里推车的轮子声。
“行。”赵虎把腿搁回床上，“下周这个点，我等你。”
陈凯拉了拉衣角，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停下。
“虎哥，话我搁这儿了。你信不信，随你。下个礼拜这个点，我再来。”
他顿了顿。
“想好了，晚上金豪KTV，我兄弟都在那儿。今晚聚会，你来不来？”
赵虎没抬头。
陈凯推门出去。
门刚合上，里面传来赵虎的声音，闷在门板后面，像是在打电话。
“老五，晚上金豪KTV，去看看。”
那头问了句什么。
赵虎哼了一声。
“这小子，跟我当年一个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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