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寒气顺着土坯墙缝隙钻进来,狠狠扎进骨头缝里。
林山河猛地睁开双眼,鼻腔里灌满一股潮湿霉味,混着烧秸秆的烟火气。
不是研究所办公室的暖气,也不是晚年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
头顶是黑乎乎的檩条,挂着几缕蛛网,身下铺着薄薄一层干草,一翻身,干草沙沙作响。
“哥,你醒了?”
一个瘦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林山河转头,看见面黄肌瘦的少年,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起皮,正是他弟弟林小宝。小宝今年才十岁,记忆里童年常年饿肚子,底子落下病根,三十多岁就患上严重肺病。
林山河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小宝的胳膊,细得跟柴火棍一样。
“小宝,现在是哪一年?”
“哥,你咋糊涂了?今年是1980年啊,刚过完年没几天。你昨天去江边上凿冰,不小心踩塌薄冰,掉进冰窟窿里,是爹拼了老命把你拖回来,发了一夜高烧。娘守你半宿,刚才出去挖冻野菜了。”
1980!
林山河脑子嗡的一声,无数记忆碎片疯狂翻涌。
他明明已经是六十多岁的老人,一辈子深耕淡水水产研究,亲眼看着东北大江渔业资源慢慢衰退,看着这片土地的人守着大江,年年挣扎在温饱线上。晚年躺在病床上,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早一点回来,改变家人和这片江畔乡亲的命运。
没想到一场大病,竟然重生回到了四十多年前。
这个年代,刚改革开放不久,物资紧张,粮票布票还在流通,家家户户口粮紧张。东北漫长的冬天,从十月一直持续到来年四月,新鲜菜稀缺,冬天顿顿酸菜土豆。江边村子,打鱼大多上交集体,个人私自捕捞,稍有不慎就会惹上麻烦。
他家更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困难户。父亲林守山年轻时在江上捕鱼落下严重风湿,阴雨天疼得站不起来,干不了重活。全家四口人,分到的口粮根本不够吃。
“吱呀”一声,破旧木门被推开。母亲周桂兰挎着小筐走进来,筐里只有一小把冻得硬邦邦的婆婆丁野菜。她脸冻得发紫,看见林山河睁眼,眼眶一下子红了。
“山河,你总算醒了!可吓死娘了!昨天要是你爹慢一步,你就沉在冰江底下了。以后再也不许随便去江上凿冰,太危险。”
林山河坐起身,浑身依旧酸痛,高烧退了大半。他看向母亲,这位操劳一辈子的女人,才四十出头,头发已经白了大半。
“娘,我知道昨天险。可家里粮食缸,是不是见底了?”
周桂兰神色一暗,低头叹了口气:“家里玉米面只剩下小半瓢,粗粮快吃完了。秀儿和小宝这两天,每顿只能喝稀米汤。秀儿昨天偷偷跟我说,饿得夜里睡不着。”
大妹林秀今年十四,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长期吃不饱,身形瘦小。
这时,门外传来沉重脚步声,父亲林守山披着打满补丁的厚棉袄,拄着一根木拐慢慢走进屋。他的右腿因为风湿,走路一瘸一拐,脸上布满风霜。
“山河醒了?”林守山的声音沙哑,眉头紧紧锁着,“我跟你说清楚,以后不准私自去江上捕鱼。这江面上冰厚薄不均,再说现在政策严,私自捞鱼,被人举报,要受处分。咱们家本就困难,不能再惹祸。”
林山河看着父亲。前世父亲一辈子谨小慎微,一辈子守规矩,可辛苦一辈子,一家人还是吃不饱。
“爹,我知道风险。但咱们不能坐着挨饿。”林山河目光坚定,“我懂江里鱼的习性,知道哪块冰面安全。咱们少捕一点,先给家里添口粮。不贪多,不滥捕。”
林守山脸色一变,拐杖往地上一顿:“你懂什么!江上每年冬天都有人掉进冰窟窿丢命!你昨天差点没了,还不长记性!再说,要是被村里那几个爱嚼舌根的人看见,直接去公社举报,咱们全家都要受牵连!”
“爹,时代在慢慢变了。”林山河认真说道,“上面鼓励农林牧副渔多种经营,允许老百姓搞一点小副业。只要把握分寸,不大肆捕捞,不破坏江里鱼群,不会出事。咱们先弄几条鱼,给弟妹补身子,先熬过这个寒冬。”
母亲周桂兰急忙拉了拉林山河的胳膊:“山河别犟!你爹也是为了家里安稳。鱼哪是那么好抓的,冰下暗流凶险。”
“娘,我不是蛮干。”林山河看向窗外白茫茫雪原,远处冰封大江静静躺着,“这条江,藏着数不清的资源。以前大家只会硬拼力气,不懂鱼群规律。我知道江岔子深处,冬季鱼群聚集的地方。咱们带上工具,小心行事。”
林小宝眼睛亮晶晶的,小声开口:“哥,要是能抓到鱼,是不是就能喝鱼汤吃肉了?”
林山河摸了摸弟弟脑袋,心里下定决心。
重活一世,第一件事,先让家人吃饱肚子。
温饱解决之后,他还要带着乡亲用好大江资源。将来,还要把水产养殖的路子铺起来,为国家淡水渔业闯出一条路。
林守山看着儿子眼神,心里咯噔一下。大病一场,自家儿子好像变了个人,眼神沉稳,不像是随口吹牛。
“你当真非要去?”
“必须去。”林山河一字一顿,“再饿下去,小宝和秀儿身子扛不住。明天一早,咱们去江岔子。我保证,看好冰面,绝不冒险。”
林守山沉默许久,长长吐出一口白气。贫寒压在肩头,他心里何尝不想让孩子吃上一口肉。
“行。但你记住,一旦冰面不对劲,立刻往回跑。咱们命,比鱼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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