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窗外一片漆黑。
凌晨四点，东北的气温低到零下二十多度，哈一口气瞬间凝成白雾。土屋里，几个人早早起来。母亲周桂兰在灶台添柴，烧了一锅滚烫热水，装进旧铁皮水壶。
林山河翻找出家里存放多年的冰凿、捞网，还有两根粗麻绳。这些渔具都是父亲年轻时用的，搁置多年，木头手柄开裂，网子有好几处破洞。
林山河借着油灯微光，用细麻绳一点点修补破网。
“这网都烂成这样，能捞上来鱼？”林守山蹲在一旁，眉头依旧紧锁，手里打磨冰凿。冰凿的刃口生锈，他一点点磨亮，动作很慢。
“修补一下够用。咱们不去大江主河道，就去西边江岔子。那里水流缓，冰层厚实，冬天鱼群会躲在深水湾越冬。”林山河一边补网一边解释，“主江冰层下面暗流多，明冰藏在雪下面，一脚踩空就是死路。江岔子不一样，我记得那片水域，冰层下面是死水湾，风险小很多。”
前世几十年，林山河无数次研究这条江的水文，每个江湾、冰层特点、鱼群越冬位置，都深深印在脑海里。冬季凿冰捕鱼，选点是重中之重，选不对，不仅抓不到鱼，甚至丢掉性命。
大妹林秀帮着整理厚手套，一双旧棉手套指尖磨破，露出冻得通红的手指。“哥，我跟你们一起去，帮着拉网。”
“不行，外面太冷，你在家帮娘照看家里。”林山河摇摇头，“外面风雪大，女孩子冻坏手脚，落下病根难治好。等我们回来，给你炖鱼汤。”
林秀抿着嘴，点了点头，眼底藏着期待。
简单啃了两口掺野菜的粗粮饼，林山河和父亲林守山，拉着木爬犁，背上工具，推门走进漫天寒气。
雪原一望无际，白茫茫一片，江面上覆盖厚厚的积雪，掩盖冰面的真实模样。脚下积雪没过脚踝，每一步都格外费力。呼啸北风刮在脸上，如同小刀割肉。
一路向西，走了将近一个时辰，终于抵达江岔子。
站在冰封江面上，林山河没有立刻动手凿冰，而是仔细查看积雪与冰面。雪层薄，冰色发暗的地方，是危险薄冰，要避开。雪厚、冰层泛着瓷白的区域，冰层结实。
“爹，就在这里。”林山河停下脚步，“咱们凿一排冰洞，布下拦网，等几个时辰再来起网。”
林守山握紧冰凿，半信半疑：“往年村里人也来这边试过，大多空手而归。冬天鱼不爱动，哪那么容易捕到。”
“不是随便凿洞就行。”林山河指着水面下方，“冬天江水低温，鱼会聚集在深水凹坑，守着溶氧充足的水域。咱们这一排冰洞，可以让水里进氧气，鱼会顺着水流聚集过来。”
父子二人轮番挥动冰凿，“咚、咚”的凿冰声在空旷江面上回荡。碎冰碴飞溅，没多久，一排半米大小的冰窟窿依次成型。
林山河小心把修补好的渔网顺着冰洞沉入水下，固定好绳索，牢牢绑在岸边粗树干上。做完这一切，已经日上三竿。
“网已经下好，咱们先到旁边避风土坡等着，不能久站冰面上。”
两人躲在土坡背风处，啃着干粮，静静等待。
就在这时，远处雪地里，两道人影远远瞅见他们，快步跑过来。为首的男人是同村的赖二，村里出名的泼皮无赖，好吃懒做，最喜欢盯着别人家找把柄。赖二身后跟着他堂弟。
赖二老远就扯着嗓子大喊：“林守山！你们父子胆子真大！敢私自下江捕鱼！我这就去公社举报你们！”
林守山脸色瞬间发白，一下子站起身：“赖二，你别乱喊！我们就是看看江，没干什么。”
“看看？冰洞都凿开，渔网都下水里了，还敢狡辩！”赖二走到近前，眼神贪婪扫过冰洞，“这可是私自捕捞，抓到要罚工分！要么，捞上来的鱼分我一半，这事我就装作没看见。不然我立刻去公社告状！”
林山河向前一步，冷静看着赖二：“赖二哥，话别说这么满。现在政策鼓励副业，少量捕捞改善自家伙食，不属于违规。而且，鱼还没捞上来，你张口就要一半，凭什么？”
“哟呵，大病一场，林山河嘴皮子厉害了？”赖二冷笑，“规矩就是规矩，集体水域，私自捞鱼就是不对。我只要去公社一趟，你们家就要被通报批评。你爹腿脚不好，经得起折腾？”
林山河心中清楚，赖二就是想敲诈。真闹到公社，就算最后不重罚，家里也会惹一堆麻烦。
“赖二，想讹我们家，没那么容易。”林山河淡淡开口，“第一，我们只是少量捕捞，只为解决家里口粮。第二，这片江岔子，往年冬天很多村民都会少量捕鱼补贴家用。真到公社，干部也要看情况。你若是非要闹，咱们一起去公社评理。要是干部判定我们没问题，你诬告，你也要承担后果。”
赖二愣了一下，没想到林山河不害怕。他本来就是借机敲诈，真去公社，未必讨得到好处。
赖二眼珠一转：“行，算你能说。我就在这等着，等你们起网。捞上来的鱼，最少分我三成，不然我马上就去。”
林守山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
林山河不动声色，心中思索对策。一边要防着赖二捣乱，一边还要等着江里的鱼入网。
寒风不停呼啸，冰洞静静躺在白茫茫江面之下，水下的鱼群，正在缓缓向着网兜汇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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