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板断裂口黑得像一口倒扣的深井。
地表传来的震荡隔着岩层往下传导,碎石时不时从缺口边缘簌簌滚落,坠入无边黑暗,许久才飘来一声微弱的落地闷响。
我攥着那枚漆黑的引爆器,金属外壳已经微微发烫。区块负荷还在持续抬升,没人能预判下一秒会不会直接炸开。
“地下不比地上。”少女半蹲在裂口边缘,摸出两片灰蒙蒙的薄纱,递来一片,“粉尘无处不在,吸入太多,意识会被夹缝慢慢啃噬。捂住口鼻,能挡大半。”
我把薄纱裹在口鼻上,布料沾满陈旧尘土。
刚做完这个动作,脑袋骤然一空。
前一秒我还在回想家里书桌的陈设,转瞬之间,桌面上的物件彻底从记忆里抹除,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印象:我曾经拥有过一张书桌。
没有剧痛,只有一片冰冷的空缺。
只要壹号残响保持唤醒,记忆剥离就不会停下,即便我刻意收敛能力,侵蚀依旧如细水长流。
“越往地底走,旧残留越浓,侵蚀会越来越狠。”少女捕捉到我失神的瞬间,低声叮嘱,“非生死关头,别轻易动用能力。”
我点头,将胸口铜徽紧紧按在衣襟内侧。
地表的光丝封死了所有窗口,引爆器悬在头顶,二级巡检正在高空吞噬夹缝空间,裂隙即将彻底锁死。留在楼上只能坐以待毙,我们别无退路。
我踩住裂口凸起的钢筋,锈块层层剥落,脚下打滑,碎石哗啦啦坠入黑暗。顺着扭曲钢架,我一步步向下攀爬,少女紧随在后。
天光迅速被隔绝,整片空间彻底沉入漆黑。只有铜徽缝隙透出一缕暗金微光,勉强照亮身前半米范围。
双脚落地,踩进积满污水的管道。
铁锈混着腐土的腥气扑面而来。废弃输水管道向两头无限延伸,管壁坑洼锈蚀,泛着幽蓝微光的粉尘在空中缓缓漂浮。
这就是夹缝遗留的旧管网。
地表的轰鸣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管道深处隐隐飘来的沉闷异响,远近难辨。视线偶尔会猛地一晃,管道弧度悄然偏移,畸变无处不在。
我们踩着积水缓步前行,水声在密闭通道里来回回荡。
走出百余米,管壁骤然泛起淡紫色扭曲光晕,一股无序乱流毫无征兆直冲而来。
空气瞬间变得粘稠,皮肤针扎般刺痛。
躲闪已经来不及。
我下意识催动窥忆,捕捉乱流轨迹,一把拽住少女扑进侧边检修凹槽。乱流擦着头顶席卷而过,撞在对面管壁,滋滋灼烧出一片凹坑。
危机堪堪避开,代价立刻兑现。
又一小段生活碎片凭空消散,我再也想不起上周吃过哪一顿饭。记忆无声瓦解,一点点蚕食属于我的过往。
胸口铜徽的微光黯淡下去。
“哪怕只是避险,本源运转就会消耗你的存在。”少女隔着薄纱,声音闷闷的,“它不分攻防,只要启动,就会拿你的过往当燃料。”
我没有答话,借着铜徽微光继续向前探查。
管道壁上渐渐出现人为痕迹:一件被撕碎的防护服泡在污水里,布料被灼烧得焦黑,地面凝着干涸的褐色血迹。再往前,水泥管壁上布满凌乱刻字。
【不要点灯】
【声音会引它过来】
【残壳能捕捉活人的气息】
字迹越来越颤抖,最后几道划痕支离破碎,刻字之人多半没能写完警示,就遭遇了不测。
寒意顺着脊椎一路爬到后颈。
文字里的警告,比直面怪物更让人窒息。
就在这时,黑暗深处传来金属碰撞的轻响。
不是残壳厚重的轰鸣,是人。
我抬手按住少女的胳膊,两人同时熄灭铜徽光亮,彻底融进夜色,只依靠空气中漂浮的幽蓝粉尘看清前方。
四道黑影从拐角缓缓走出,四个人全都裹着破损防护服,钢管与锈蚀撬棍直指我们,全身紧绷。
“站住。”领头人压低声音,“上面下来的?”
“地表埋了****,整片区域马上爆破。”我稳住语气。
“诱饵也会这么说。”男人握紧钢棍,往前踏出半步,“谁知道你们是不是被夹缝浸染、披着人皮的异类。”
身侧瘦高男人伸手拦住他。
“别动手。地下人手太少,多两个人,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底气。”
争执瞬间爆发。一部分人执意驱赶,怕我们引来怪物;另一部分人清楚裂隙即将锁死,不愿把我们逼回绝境。压抑的争吵在黑暗里此起彼伏。
我静静看着众人对峙,地底长久的绝望,早已把猜忌刻进每个人骨子里。
“我们清楚三级残壳的威胁。”我开口打断争执,“我们下来不是争抢藏身点,是寻找跨区裂隙。死守在这里,等二级巡检完成进阶,地下一样是死局。”
领头人瞳孔骤然收缩,刚要开口追问,管道深处忽然传来动静。
起初只是金属外壳摩擦水泥地面的闷响。
哐……嚓……
节奏缓慢而沉重,正沿着管道稳步向我们靠近。
地面积水微微震颤,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所有幸存者瞬间噤声,连呼吸都死死压住,脸色惨白如纸。
巡猎开始了。三级残壳正在管道里巡逻。
恐慌无声蔓延,有人浑身发抖,紧紧贴住冰冷管壁。
“灭掉所有光亮,不要释放气息波动!”领头人用气音嘶吼。
我立刻收敛全部能力,压下铜徽的所有气息,试图彻底隐藏行踪。
可衣襟内侧的铜徽,完全不受控制。
没有预警,没有危险警报。
暗金色纹路缓缓亮起,不是防御,不是示警。
是共鸣。
来自壹号本源的微弱气息,正主动朝着黑暗深处那头正在逼近的残壳传递过去。
怪物还没有看见我们。
铜徽却已经主动送出了信号。
黑暗里,那道缓慢移动的摩擦声骤然停住。
它听见了。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