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箱是被一脚踢翻的。
踢翻它的人姓吴，是配给站发药的，一件蓝褂子洗得发白。他一脚踩住箱盖，把箱里的药往外拨。“叶青。”他说，“济仁堂那个叶青。”
叶青蹲在地上，把撒出去的药一味捡回箱里，捡得不快，手很稳。药是大黄、炙甘草、陈皮，边都碎了，是他从南边那间塌了十二年的药材行里挑了三天挑出来的，越往深里刨药性保得越足，只是每回都得把手伸进灰里，摸到指甲缝全黑，才摸得出几味还能用的。
天没亮透，街口的雾还是灰的，一团一团浮在半空不肯散，落在人脸上，像落了一层薄土。发药车停在牌子底下，后厢盖掀着，里头一排空药框，框底剩着些药渣，风一灌，渣子就顺着板缝往下滚。
“我问你话。”“是我。”叶青说，手里那味陈皮没放下，眼睛也没抬。
陈皮是碎的，他把碎的几片挑出来，搁在箱沿上。
“你这箱里装的是药？”吴发药的把脚从箱盖上挪开，拎起一把陈皮，对着灰蒙蒙的天晃了晃，渣子从他指缝里往下漏，“我看是灰水。你一个半路出家的，捡几片烂根子，熬一锅浑汤，就说自己能治灰肺。三期的人喝了你的汤，死得更快，账算谁的？”
围过来的人不多，都缩着脖子，看车，也看那口箱。人堆最外头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生脸，背着一张卷席，衣裳边角磨得只剩线，两只眼一直往北边望。
牌子底下摆着一张草席，席上躺着个七八岁的孩子，脸是青的，嘴唇干裂起皮。孩子边上跪着个女人，怀里揣着半袋粮，两只手一直抖，膝盖下垫着一只空药碗。
“你说话。”吴发药的冲那女人抬了抬下巴，“你这是要给他喝，还是跟我上车领药？”
女人低头看孩子，说领药。
孩子没动，草席边上的风把席角掀起来又落下。
叶青这才站起来，把最后一味陈皮放回箱里，拍了拍手上的土。
“你等等，”他说，“你看他一眼。”
“看什么。”
“看他的嘴。”叶青说，“三期的灰，嘴里是甜的。”
吴发药的笑了一声，笑声在雾里散得很快。
叶青没抬头，手里的陈皮还捏着。
“甜？你尝过？”“尝过。”叶青说，声音不高，也没去看吴发药那张脸。围观的人里有人嗤了一声。“你让他咳一口出来。”叶青说，“不用多，一口就够，痰出来你就知道我说的对不对。”
女人迟疑着把孩子扶起半坐，孩子张了张嘴，咳了一声，一口痰落在青石板上，是灰的，摊开来像一把香灰。
没有人说话。吴发药的低头看那口痰，看了很久，喉结滚了一下。
“这一口，作不得数。”他说着，把陈皮搁回箱沿上。“作不得数也行，”叶青说，“你要抬他上车我不拦，你要是不抬，就别挡我熬药。”
吴发药的站着没动，脚边那堆药渣还摊着。
叶青把箱子扛上肩，往那间塌了半边的铺子走。铺子是济仁堂旧址，上个月一场雨把前檐塌了，碎瓦堆在门槛上。他把塌下那半块门板立起来靠住墙，箱子搁回柜台旧位。
那个女人背席子的生脸跟了进来。他没往柜台前站，也没看那袋粮，眼睛还是往北边瞟。
“你这儿收不收人。”他说，“我娘在路上了，慢，咳得厉害。”“收。”叶青把陶罐摆上柜台，“她什么时候到。”
“到了就晚了。”那人说，“我们从北边来的，走了七天。七天里头路过一道墙，墙比街口的牌子还高，底下开一个小门，门口站着人，穿得跟你对面那辆车上的一个样。”
叶青的手停了一下。
“墙里头的药，堆得跟山一样。”那人说，“一垛一垛码到房顶，隔着墙都闻得见苦味。可我路过那门口，看见有人从里头抬出一床席子，抬到墙根下就撂了，撂下的地方还撂着两床。”他停了一下。
“墙里药堆成山，墙外的人死在门口。你说这算什么事。”
铺子里静下来。叶青没接话，把那半块门板又往墙上靠了靠，那人的话像落进一口井里，沉下去，半天听不见回音。
“我娘就在后头。”那人说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槛上又回头，“我要是能等到她，就来。”
他背起那张席子，顺着街往南去，没几步就融进灰里。
女人抱着孩子跟进来，脚在门槛的碎瓦上打了个滑，她把孩子放平在那块门板上，又把怀里的半袋粮摆在孩子脚边。
“你先收着。”她说。叶青没看那袋粮，从小陶罐里拈出一点大黄，搁进嘴里抿了一下。
三成。这味放了三年的大黄，只剩三成。
他把大黄放回去，拈一点炙甘草，抿出五成，再拈陈皮，抿出两成。他把罐盖上，今天三口用完了，再用第四口，鼻子就得空半天。
“你走开些。”他对女人说，“挡着光了。”
女人退到门边，肩膀贴墙。叶青搬出风口那只旧药碾，把三味药倒进去，碾成粗末，滚轮在石槽里走，声音很闷，机子旧了，一趟压过去，药的边角就碎掉一层。
发药车还没走，发动机在街口发着闷响。他记得这车每旬来两回，车上的人认药只认封条，那药哪一年出的从来没人过问。他又想起那个背席子的人，说这话时停了很久。
碾好了，他把药末倒进一只缺了口的砂锅，添上水，坐到三块砖支起来的火上，烧的是门槛上拆下来的碎木，还有那块门板劈下的一角。门板劈了，屋里就少一块能挡风的东西。他犹豫了半息，还是劈了。
火慢慢旺起来，锅里的水滚了，药味飘出来，苦的，尾巴上带一点陈皮的甜。孩子在那块门板上翻了个身，连着咳了两声，每咳一下肩膀就抬起来一寸。
叶青用筷子搅着药，搅到第三遍，舀一点搁在手心里等凉，才凑到孩子嘴边。
“喝。”他说着，把那一点药往前送了送。
孩子的牙关紧着，掰不开，女人过来扶着孩子的头，掰开他的下巴，叶青把那一点药灌进去。孩子咽了一下，又咳，咳出来的痰里带着几条灰线，落在草席上，把席子洇湿了一小块。
“再来。”叶青把筷子在锅底上刮了一下。
一勺一勺喂到锅底见了黑。
天更亮了，雾散了一半，街口有人挑着水桶走过，往这边看了一眼，又走。孩子躺在门板上，胸口起了一下又起了一下，两只手攥住了女人的衣角。
“娘。”他说，声音很轻，像蚊子。
女人的手一松，粮袋掉在地上，她没去捡，两只手按在孩子胸口，按了很久。
叶青蹲在灶边，把砂锅底的药渣刮出来摊在破瓦上晾着，药渣还能再煎一遍，药性差一半，留着总比没有强。
锅底黑了，他拿手指刮了一下。女人把粮袋抱起来，塞进他怀里，说这袋你拿着，就当是买他这条命。
叶青接过来，拎着袋口掂了掂。
“半袋粮。”他说，“够你娘俩吃五天。”
“你救了他。”
叶青没接，把袋口收紧，绳子绕了两圈系上。
“药换粮。”叶青说，“半袋粮换一副药，账是平的。你要是觉得亏，明天再来一趟，我这儿缺一味药引。”
女人愣一下，点了点头，把粮袋往他怀里推了推。
她把孩子背起来，从门槛的碎瓦上出去，走到街口，回头看了一眼，又走。
叶青把粮袋搁进柜台底下，翻开那本旧册子，在空白页上写下一行：大黄三成，甘草五成，陈皮两成，缺一味药引。
外头发药车还停着，吴发药的靠在车头上抽烟，烟卷燃得很快，他看见叶青出来，把烟头摁在车帮上摁灭了。
“成了？”吴发药的把手在裤腿上擦了一擦。“成了。”叶青说着，把手上沾的土在衣角上蹭掉。
吴发药的点了点头，没接话。他拉开车门坐上去，拉动前头的铃，铃响一声，车开动了，开出十几步又停下来，后厢的盖从里头被掀开一条缝。
吴发药的那张脸，从那道缝里露出来。
他没下车。
“叶青。”他说，“站长会想见你的。”
车走了，灰风卷着车辙里的浮土扬起来，一层一层盖上去，把地上那口痰盖没了。
叶青站着没动，抬头往北看了一眼，那边只有灰，灰后面还是灰，什么也看不见。他想起那个背席子的人说，墙里头的药堆得跟山一样，隔着墙都闻得见苦味。
那垛药就在北边，墙有多高，门后头站着几个人，一天放几辆车进去，他都不知道。他只知道，手上这三味药撑不过这个月，这街上的药，往后得从别的地方来。
他回到柜台后头，翻开那本烧剩的旧册子，添了一行：出城找药。写完，他吹了灯，摸黑把墙角那把卷了刃的锄头翻出来，搁在门边。这几日，他得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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