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叶青把那间塌了半边的铺子又收拾了一遍。他把柜台上的碎瓦扫到墙根,从砖堆里扒出半张木板垫在下面,板子一头高一头低,铺上去晃了两下才算稳,又从后头翻出三只旧药格,摆成一排。
三只格子,一只装昨天没煎完的粗末,一只装几片挑出来的整药,还有一只空着,他拿块旧布盖上,四个边角都掖了进去。
他站在门口往街上看了看,街上没有人。灰在风里飘,落到这条街从前最热闹的那块地方。那块地方从前摆过三张长凳,坐满过等药的人,如今凳子早没了,只剩下青石板上三圈磨白的印子。
第一个来的是昨天那孩子的娘。她没抱孩子,空着一双手,站在门槛外面,一只脚在门槛里一只脚在门槛外,像是打定主意,说完该说的话就走。她比昨天瘦了一圈,眼窝陷进去,像是整宿没合过眼,头发胡乱拢在耳后,风一吹就散下来一缕。
“我来跟你说件事,说完就走。”她站在门槛外,声音很低。
“你说。”
“昨天夜里,发药车又来过一趟。”她说,“车上下来两个人,站在门槛外头没进来,问了我三句话,一句比一句慢。谁给我的药,花了多少钱,铺子里还剩着多少。”
叶青擦柜台的手停了停。
“你怎么答的。”他把抹布搭在柜台上,搭得很平,边角对着柜台上的旧刀口,像是要在这儿站很久。
“我说不知道,抱着孩子就走,他们没拦我。”她说。
他没再问。她从怀里摸出半块饼,掰成两半,一半搁在门槛上,转身要走。
“你等等。”叶青叫住她,“你要什么。”
“不是我。”她说,“后头王家有个病人,躺着咳血,咳了三天。我来讨一句话,你这儿还接不接。”
他弯腰把门槛上那半块饼捡起来,饼硬得硌手,捡的时候掉下几粒碎屑,落在门槛里侧,他没有去扫,任那些碎屑留在砖缝里。他把饼塞回她手里,从第二只格子里抓了一小把药,拿纸包好,搁在柜台上。
“接。”他说,“消息抵药,这半块饼留给孩子。三天之内他还咳,抬过来我看。”
女人捏着纸包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纸包在手里攥得发皱,她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走了。
铺子刚开,第二个就进来了。是个高个汉子,穿一件黑布短褂,拎着一把剔骨刀,刀背着地,一步一挪走到柜台前,把刀往台面上一搁,铁碰着木头,响了一声。那刀不长,刀身窄窄的,刃口崩了两个豁口,刀柄上缠的牛皮磨得发亮,皮都起了毛,还带着一层洗不掉的黑。
“听说你这儿有药。”他说,“我娘咳血,救不救。”
“药有。”叶青把手里那味药搁回格子,“你娘在哪儿。”
“先看人我也认。”汉子说,“可我没钱,也没粮。药你先给我,我后头补。”
叶青没接话,从第三只格子里拈出两片药,搁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搁进嘴里抿了一下。苦。这味苦得很实在,不用配也压得住火。
“这是引子,你尝一口。”他把药往前推了推。
汉子捏起一片,在手指间转了半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塞进嘴里。他嚼了两下,脸就皱起来,喉咙里咕的一声,转身冲到门槛外,扶着墙干呕。
叶青看着他扶着墙弯下腰,看着那把刀还搁在台面上,刀尖冲着柜台里头,他没去碰,只把袖子往上又挽了一截。他把药片收回格子里,拿下那块盖着空格的布,掸了掸,又盖回去。
“引子单独吃,是要命的。”他说,“配着用,才救你娘。你要拿刀,就先想想,你娘是等着吃药,还是等着收尸。”
汉子在门槛外站了很久,喘匀了气,回头看了他一眼,把刀收起来揣进袖子里,走了。他走得很快,肩膀一高一低,拐过街角就不见了。
日头爬到牌子顶上,门口又站了个人。这人没带刀,也没带粮,两只手空着,站在太阳底下晒得脸发红,不像来买药的。
“先生,我妈快不行了,你行行好。”那人站到柜台前,声音压得很低。
“你拿什么换。”叶青把手里那味药搁下。
那人愣了一下,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掌心是空的,连勒痕都没有,像是这双手很久没碰过能换东西的活计。
“你要是肯给,我给你干活。”他说,“挑水、劈柴、跑腿,什么都行。”
叶青把那味药放回格子里,盖好布。
“活我不缺,药我缺。”他说。
“先生,她是真的要死了。”那人的声音抖了。
“药不是米,不是谁饿谁就能端碗。”叶青把布压了压。
门外不知什么时候聚了三五个人,靠墙根站着,卖炭的老汉也在里头。他们都不说话。谁也不看谁。眼睛落在三只药格子上。那人站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低着头走了。
走到街口,他回过头来,往铺子这边看了一眼,那眼神叶青记了很久。那一眼里没有恨,也没有求,像是把最后一句话咽了回去,连咽的动作都不肯让人看见。他没去看第二眼,转身回了柜台。
那天夜里,西头响过一阵锣,锣声很短,敲两下就停了,是死人报丧的敲法。叶青躺在床上没动,睁着眼,听着那声音在灰里散掉。
第二天一早,那口薄皮棺材从铺子门口抬过去。四个抬棺的人,脚步压得很低,引幡上的墨字被灰糊住,看不清名姓。走在最前头的是他,还是昨天那件衣裳,空着两只手跟在棺边上,走得比谁都慢。
他从门槛底下过去的时候,脚步顿了顿,没有抬头看铺子,也没有停,跟着棺材往北去了。叶青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口棺材拐过街角,什么也没说。
那条街上一天死一个,本是常事。可这一口棺是从他门口抬过去的,抬的是昨天站在他柜台前、空着两只手的那个人。街坊都看在眼里。到了晌午,靠墙根晒太阳的那几个人挪了窝,没人再往铺子门口站。
他在柜台后头站了一会儿。
那年冬天也是这样:两家人抱着孩子来,都咳得厉害,药只够一副,他给了哭得响的那个,三天后那孩子没了,药给早了,用不上,另一个他没来得及给。
打那以后他定了条规矩:先看准了再给。他没定过,什么时候不该给。
午后,来了个穿灰褂子的人,四十上下,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不像前头两个,进门先看柜台,再看三只格子,最后才看叶青,看得不快,一样一样地看过去。这人的袖口磨得起了毛,露出的手指关节上结着一层厚茧,是常年握着同一样东西握出来的,握得久了,茧就长在骨头边上,压也压不平。
“你这药,怎么卖。”那人把手拢在袖子里。
“看人。”叶青说,“谁来买,就是什么价。”
“你一样一样报给我听。”那人往前走了一步。
叶青给他报了三样,一样一样报得很慢,每报一样都停一下,报完就停下来看他。那人点点头,随口报出的几个数,跟叶青心里的差不到一成,报得比买药的人还准。他报得很顺,顺得像这本账他闭着眼也能背出来,每一个数都落在该落的地方,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报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才发觉话说多了,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叶青看了他一会儿。他从第二只格子里抓了一把药,推过去。
“多少。”那人把粮袋往前推了推。
“半袋粮。”叶青说着,把那块布又盖好。
那人的眉毛动了一下,像是没听清。这个价比他心里那本账低了一半。他掏出半袋粮搁在台上,把药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凑到鼻子底下闻。
“成色不错。”他把药包好,收进袖子。
“陈的,放得久了,药性差。”叶青说,“你要是要,就拿走。”
那人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走到门槛上又停下,回过头来,一只手扶着门框,像是临时想起还有一句话没交代,非得交代了才肯走。
“叶青。”他说,“站长让我带一句话。”
“你说。”
“你的药,是给谁的。”
门外的灰风灌进来。柜台上那三只药格子动了动。叶青没答,也没动。那人也不等他答。笑了一下。出了门,顺着街往街口去了。
铺子里安静下来,叶青把半袋粮倒进柜台后面的旧缸,缸底还有昨天那半袋,两下合在一处,也不过半缸。
他蹲在缸边,伸手进去把粮抹平。半缸粮,要不了多久。他看了一会儿。缸底的粮薄薄一层,两天的量都不到。他才站起来,从底下抽出那本旧册子,在昨天那一行底下添了半袋两个字,又把册子合上,压回粮缸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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