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个晚上没睡踏实。
前半夜他躺在柜台后头,翻来覆去,脑子里是那张表上最后一栏。那一栏空着,空得他心里发沉。他清楚自己要写的是谁,也知道写下去以后会怎么样,可他想不出第二个名字。他这辈子会的那点东西,都是从一个人手里学来的,那个人教他认药的时候,他自己还不到灶台高。
师父教他认药,是从闻开始的。头一回,师父把三味药搁在案板上,让他闭上眼睛闻,闻出哪一味是陈的。他闻了半天,把陈皮闻成了新货。师父没有骂他,只把那味药搁回罐子,说了一句,陈的不在颜色上,在手上,你摸一摸,陈的轻。这句话他跟了三年才学会。
后半夜醒了一回,窗外没有月亮,铺子里黑得只剩药格的轮廓。他躺了一会儿,听着新修的门板,门板一声没响。他索性起来,把灯点上,把那张表格铺在柜台上。表格是晌午书办给他的,折成了四折,折痕很深。他用手掌把它压平,压了两遍,边角还是翘着,翘在最上面那一栏上。
他从柜子底下摸出那半截墨,又翻出那块缺了角的砚台,砚台是师父留下的,边上磕掉一块,磕口早磨圆了。他舀了半勺水,在砚台里慢慢地磨,磨到手腕发酸,墨磨开的时候有一股旧味,很淡,从磨盘上飘起来,飘了一圈就散了。
他磨得很慢,汤匙里的水添了两回,墨才够写满一栏,他记得师父磨墨也是这么慢,师父说,墨磨得急,字就薄。
他先写别的栏。姓名,年纪,铺子,做什么。写到做什么那一格,他停了一下,写了两个字:配药。
最后一栏是师承。
他把笔提起来,悬在那一格上面。笔尖上聚着一小滴墨,要滴不滴,他把它在砚台边上刮掉,又蘸了一次。灯芯矮下去一截,他把灯芯挑高了些,屋里亮了一小会儿,又暗回去。
他落下笔,先写一个叶字。这个字他写得慢,横,竖,撇,最后一笔往上挑,挑得很高,像一根没有落下去的钩。
写完这个字,他停了停,又在底下补上两个字。
叶承岐。
他写完,把笔搁下,等墨干。墨干得很慢,屋里的光只有灯这一处,别处都是暗的。屋外的风把窗纸吹得一响一响,他听着,没有去管。他把表格举起来看了一眼,举到灯底下,看着那三个字慢慢吃进纸里,又放下,坐了一会儿,才把灯吹了。
天亮了以后,他拿着那张表去了站里。
街上人不多。几个挑水的从他身边过去,水桶上的绳勒得紧,一路滴着水,在灰地上滴出一串深点,走一段就断一段。有个孩子在墙根底下捡什么,看着他走过,也不躲,就那么看着。
他走到西街口的时候,天已经大亮,街面上的人多了起来,有推车的,有担水的,有蹲在门口就着灰水洗脸的。他让过一辆车,那车从他身边过去,压过一块碎砖,颠了一下,车上掉下几根柴,赶车的人没有回头。他走过那棵老槐树,槐树底下那张桌子已经收了,只剩地上一块被压平的土印,桌子腿垫过的那半块砖还扔在树根边上。
他往前走,走到站门口。
站门口站着个门房,五十上下,腰上挂着一串钥匙,钥匙串上拴着一根红绳,绳头磨得发白,人一动,那串钥匙碰在一处,响得清脆。叶青把表递过去。
“书办让送的,说这一栏要当面填。”
门房接了表,就着天光看了一眼,又抬眼看了看他,没再多问。
“进去吧。”
他把门推开,侧了侧身子,让他进去。
门轴很涩,开门的时候响了一声,拖得长。门房身上有一股烟味,是旱烟,抽了很久没散的那种。这个人叶青见过,上回他站在这门外被人挡回去的时候,就是这个人把门合上的。那人记不记得他,叶青不知道。
他跨过门槛。这道门槛比铺子的高,他抬脚的时候顿了一下。
院子里很静,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草,草都枯了,踩上去没有声音。院角堆着几只空箱子,箱子上刷着字,字让雨泡过,糊成一团,辨不出来。屋檐下晾着一排布口袋,风一吹,都往一个方向倒,又慢慢立起来。院墙根底下摆着两只大水缸,缸口盖着木板,板上压着砖。
靠里那间屋子的窗子开着半扇,里头有人说话,说的什么听不清,声音压得很低,一句接一句,像是在核什么东西。叶青从窗前走过去,没有停。
门房把他领到西厢一间小屋前,敲了两下门,门里没有应声,隔了一小会儿,才有人说了句进来。门房推开门,让他进去。
屋里暗,只有一盏灯。屋子中间摆着一张桌子,桌后头坐着一个人,瘦高个,五十多岁,穿一件站里的灰衣裳,正低头看什么,翻页的时候很轻,怕弄出声音。他听见门响,抬起眼睛。
叶青把表搁在桌上。
那人把表拿起来,凑到灯底下看,他看得很慢,从第一栏看到最后一栏,看到做什么那一栏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出声,又往下看。看到最后那一栏,他的手停住了。
“叶承岐。”
他把这三个字念出来,声音不高,念完了也没有把表放下。
叶青站在那儿,没有应声,两只手垂着,脚底下有一块地砖是松的,他站得久了,那块砖轻轻响了一下。
那人抬起头。
“你是他什么人。”
“学徒。”
“什么时候的学徒。”
“灾变前两年,在他铺子里。”
那人点了点头,把表放下,用手掌压了压,把翘起的边角按平。桌上还摊着别的表,厚厚的一沓,有几张已经翻过去了,纸角整齐。
那人穿的那件灰衣裳,袖口磨得起了毛,领口补过一块,针脚很密。他握笔的姿势跟师父不一样,师父握笔的时候手腕是立着的,这个人手腕贴在桌面上。
屋里静下来,只有灯芯在响。
“济仁堂,还开着呢。”他说。
叶青看着那个人。他想问一句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那人低下头,已经去看下一张表了,手边上还有厚厚的一沓,一页一页地翻。
叶青从屋里出来,走过院子,走到门口,门房给他开了门,他跨出门槛,站在街上。
天已经不早了,站门口那点影子短短的,贴在门槛上。街上有人挑着担子过去,担子两头一晃一晃,晃得很快,他站在门口没有动,让那副担子过去,风把担子上挂着的布吹起来,又落下。
三天前他也站在这儿,站在门外被人挡回去,连门槛都没摸着。今天这道门是开的,是他自己走出来的。
他往铺子那边走。走了十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是关着的,跟三天前一样。他站着看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接着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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