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上午来了个跑腿的。
他二十出头，穿一身浆洗过的灰布衣裳，衣裳洗得发白，袖口却干净，手里捏着一卷纸。他站在门口先问了句，这儿是不是西街那家药铺。叶青说是。他把纸卷展开，是一张名册，从上到下写满了名字，有的墨重，有的墨淡，他拿指头一格一格往下点，点到中间一处停住，抬头看了叶青一眼。
“叶青。”
“我就是。”
“站里点你的名，要你本人去街口登记。”
“登记什么。”
“私铺都要登，不光你这药铺。”他把名册卷起来，卷得很紧，“今天下午去，晚了就收摊。”
他说完就走，脚步快，出门就拐上了街，连门槛都没踩实。
叶青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街那头已经没人了。他上午在补一只药格，那只格的角裂了，药末从缝里往外漏，他用一张薄纸糊住，糊完还得晾一天才能装东西。他回身把浆糊碗收好，把三只药格一只一只扣上，把案板上的药末扫进抽屉，把门板合上，留了一条缝。
这条缝是留给来求药的人的。合门板不过是做个样子，西街的人都知道，要找叶青，缝里递句话就行，不用敲。
下午他去了街口。出门前他把那张空表格落在柜台上了，走了一条街才想起来，又折回去拿。
那张桌子摆在街口的老槐树底下，桌子腿短，底下垫着半块砖，桌后头坐着个中年人，耳朵上架一副旧眼镜，一条腿断了，用线绑着。他面前摊着厚厚一沓表，手边搁着一只砚台，砚台里的墨是干的，边上裂了一道口子，他隔一会儿就拿指头去按那道裂口，按一下，又把手收回去。
桌子前头站着三个人。
头一个补鞋的，背着手，铺子在西街北头，前天叶青还看见他坐在门口锥鞋底，锤子敲得一下一下，敲得整条街都听得见。第二个是卖面的，手里搭着一块布，像是从案板边上直接过来的，袖口上还沾着面，白的。
第三个磨刀的，肩上扛着那条长凳，凳腿上缠着绳子，绳子的一头拖在地上，拖了一路灰。三个人都不说话，隔一会儿往前挪一步，谁也不看谁。
叶青排在最后。
他站着等，前头三个人身上各有各的味儿，补鞋的身上是皮子味，卖面的身上是面味，磨刀的身上没味，只有那条长凳上有一股旧木头的味。他把这三样闻了一遍，又闻到槐树皮那点涩味，闻到书办砚台里那点干墨的味。他这才闻见自己身上也有味，是药味，苦的，在衣裳上沾了好几天，洗不掉。
他站着的时候，往四外看了一圈。街口斜对面那家粮铺关着门，门板上贴着两张纸，都被雨泡过，字看不清了。再往东是一排住户，烟囱里只有一家冒烟，烟很细，直直地往上走，走到半空就散了。日头往下走，槐树的影子从桌子这头挪到那头，慢慢地把砚台盖住了。
他等着，看见前头那个补鞋的填完表，把笔搁下，又拿起来，在最后那一栏补了几个字，补完吹了吹，才把表推过去。书办接过去看了一眼，点点头，说了句什么，补鞋的弯腰道了两声谢，走了。
前头那个卖面的填得快，一个磨刀的填得更快。来登记的人坐下去，答几句，站起来，走了，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工夫。
叶青站在旁边等，看见书办写字的那只手，手背上有一道旧疤，从虎口一直拉到腕子。
排到他的时候，日头已经偏了。
书办抬起头，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翻出一张空白的表格铺平，笔尖在砚台里蘸了一下，干着，又蘸了一下自己带的一小瓶墨。
“姓名。”
“叶青。”
“年纪。”
“二十七。”
“铺子开在哪。”
“西街口往南，第三间。”
“做什么。”
“药。”
书办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笔在那一栏上顿了顿才落下去。
“药铺。”他说，“这条街上，就你一家开着。”
他把头一行写完，往下挪，一栏一栏地问，问得很快，叶青答一句，他写一句，字写得又扁又密，一栏占不了多少地方。他问话的时候不看叶青，只看纸。
问到铺子开在哪的时候，叶青报了个准数，报完自己愣了一下，那个数在他心里从来没有这么清楚过。问到一天开几个时辰，他想了想，说天亮开，天黑关，没有准点。书办把这些都写上了。
写到最后一栏，他的笔停住了。
“师承。”
叶青低头看那两个字。
“什么叫师承。”
“教你手艺的人。”书办说，“你这一手药，是跟谁学的。”
叶青没答。他站在桌子前头，看着那两个字。字是印上去的，笔画细，跟别的栏不一样，像是后印的。
“这一栏，别人都填了。”书办说，“你不填，我这份交不上去。”
“别人填的是什么。”
书办往前翻了几页，翻到一页，转过来给他看。那一栏里写着三个名字，一个跟他爹学的，一个跟他师傅，一个跟他舅舅。
叶青低头看那三个名字。写得很小，都挤在那一栏里，一个比一个小，最后一个只剩一点。
“这一栏是什么时候加上的。”
书办的手停了一下。
“上个月。”他说，“别的栏都是旧的，这一栏是新添的。”
“谁添的。”
“站长。”
叶青把桌上的笔拿起来，捏了捏，又搁回去。笔杆凉，上头沾着前头那个磨刀的留下的一点汗。
“我回去想一想。”
书办看了他一眼，没有催。他把表格抽回去，夹进那沓纸里，夹得很正，跟前后对齐。
“明天来。”他说，“明天我还在这儿。”
叶青把手上沾的墨在裤子上擦了擦，转身走了。走出十来步，他听见身后书办在问下一个人的名字，问得跟问他时一模一样，一个字都不差，连那个“年纪”都是同样一个调。
他走得慢。街两边的门大多关着，只有最东头那家半开着，里头有人在剁东西，一下一下，剁得很实。他路过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没看清人，只看见案板上摊着一层灰白的东西。
走到街口拐角，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桌子。桌子前头又排上了两个人，都低着头，等着。
他想起正月里，站里的人在铺子门口记下他的名字，记在一张纸的角上，一笔一划。那时候他以为，名字被写下来，是怕忘了。现在他知道，名字被写下来，是为了等你回来。
街上的灰被风卷起来，一层一层地贴到墙根上。他走到铺子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推开那块新修的门板。门板响了一声，闷的。
铺子里还是他出门时的样子，窗台上那点药还摊着，风没有动它。桌角上那半截炭条还搁在原处，他看了两眼，坐到柜台后头，看着柜台上那块空出来的地方，一直坐到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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