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道紫雷压到头顶三丈,紫得发黑。
陈宪仁握着剑,等这一下等了五十年。
雷没落。脚底先没的,渡劫台石面像被人从下面抽走一块,腰、肩、整个人被一股横力往侧面拽。他反手抓剑柄,那把养了五十年的青锋剑就在指尖半寸外,散了。
“不……”
一个字没喊完,喉咙里的气就被挤没。四面八方压过来一片白,冷的、平的、没有温度。
睁眼时他先摸剑,摸到床沿。凉的金属,边角磨得发亮。再探丹田,空的。不是受伤那种空,像装满水的水缸被换成鸽子笼,五十年炼出的灵气还在,被死死压着,一丝都挤不出。
一屋子白大褂站在床边。十几个,胸口挂着白牌子,上面是地球的字。他五十年没见过地球的字。
最前头那女的托着亮板子:“陈宪仁先生,您现在在燕京,二零九一年十月十七日。”
陈宪仁没说话。板子侧面有行小字在跳,像钟。
“你们把我拽回来的。”他说。不是问句。
“是。粒子高频发生装置,”
“别讲装置。”他打断,“那雷,劈没劈下来?”
屋里静了两秒。女的和旁边男的对了个眼神,男的低头飞快记。
“观测画面里,紫光在您消失的瞬间收敛了。”
收敛了。陈宪仁闭上眼。他熬过八道,第九道没劈。雷不落,劫不算完,劫不算完,他回不去。五十年苦修和那把没劈完的雷,全留在另一头。
他撑床坐起,十几个白大褂同时退了半步,不整齐,但同时。
灰袍还在,袖口烧焦半截。他站起来,腿软了一下,不是伤,是这地方太薄,每动一下都像踩在浮沙上,劲一使出来就散。他抬手,食指在床沿铁皮上按了半分力。
“咔。”
铁皮塌出一个小坑。一屋子白大褂又退半步,有人手里的板子“啪”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没人捡。
陈宪仁收手。半分力,在玄界该留三寸掌印。在这儿,一个小坑。
“这里没有灵气。”他说。
那女的愣了:“什么?”
“灵气是断的。断了几十年还是几百年,我不知道。总之断了。”
女的低头看了一眼板子:“我们知道。我们没有灵气,但有另一样东西。我们不是把您拽回来当样本。我们在组建一支力量。您是目前唯一被成功召回、还带着完整修为的人。”
陈宪仁没接话,往门口走。她抬手止住想拦的人:“三号楼二单元,您的住处。其他召回者也住那儿。明天详谈。”
“还有其他召回者?”
“有。您是最后一个到的。”
三号楼在小区最里头。领他上楼的人走了,走廊尽头那户门开着,一个光头蹲在门口扣外卖箱。
四十来岁的脸,眼睛却老,看什么都不稀奇的那种旧。
“新来的?”光头站起来,“陈宪仁,你名字我记住了。我叫赵德柱,住你隔壁。里头一个姓周,一个姓王。吃饭去六楼,门卡在鞋柜上。”
陈宪仁看着他:“你们这儿,怎么修炼?”
赵德柱的手停在箱把上,左右看了一眼。走廊没人。他凑近半步,声音压低:“这话别在楼里问。这儿没灵石。”
“我知道。”
“也不知道没灵气?”赵德柱挑眉,“那你问什么?”
“我问怎么修炼。”
赵德柱盯了他三秒,把箱子往肩上一甩:“有你吃的。这地方不认灵石,认脸。人越多越信你,你就越快。”他走出两步又回头,“这道理你比我懂。”
电梯门合上。
陈宪仁在走廊里把话过了一遍。人越多,越信你,你越快。赵德柱说得太顺,像说过很多遍,说给每个刚来的人。
他推门进屋。周玄盘腿坐在沙发上,眼镜推在鼻梁上,两手结印,印结得讲究,却整整齐齐缺一股劲。见人进来,他赶紧收印,站起来推了下眼镜:“您好您好,周玄。楼下遇着老赵了?他嘴碎,您别全信,也别全不信。”
“邪功?”陈宪仁说。
周玄脸上笑僵了一下:“练过。这儿不敢用,没灵气,用了就是空转,还容易被记档。我现在养生公众号,五十万粉丝,一条广告三千,安全。”
阳台上浇花的女人回过头。五十来岁,头发在脑后挽着,手里拎个塑料水壶。她看了看陈宪仁的袖口和脚:“玄界回来的?”
“嗯。”
“几品?”
“渡劫。”
“怪不得。”她把水壶往台上一放,“你身上味儿太冲。先别着急运气,这破地方压得死人,越动越伤。”
说完又回去浇花。陈宪仁站在门口没动。送外卖的,讲养生的,浇花的。三个人,三种活法,谁都不说自己怎么活下来。可他刚落地不到半天,这楼里已经都知道他回来了。
楼下忽然一声闷响,整栋楼往下沉半寸似的。紧接着玻璃碎、人喊,乱得一个字听不清。
周玄笑容没了,先看王秀兰。王秀兰没动:“又来了。”
陈宪仁已经出了门。下楼步子很快,不是灵气,是习惯。玄界五十年,听见这种动静,他从没站着听过。
一楼单元门口围了二十来人,圈中空地上站着个五十多岁的旧夹克,两条胳膊在身侧甩,抖得停不下来。脚下水泥地裂了三道缝,最长那道一米多,缝口冒白烟。
“别过来!”他嗓子劈了,“我控制不住……”
人群不退,几个抱孩子的女人挪了两步又停下,眼睛直勾勾看着。
陈宪仁看见赵德柱。外卖箱扔在地上,人挡在人群前,两手张开。他修为被压得比陈宪仁还狠,站在那儿是拿命挡。
“老周!”赵德柱回头喊,“搭把手!”
周玄在二楼窗口探出半个身子,又缩回去。
旧夹克胳膊一抬,一股风从圈里炸出来,掀翻最近两人的衣角。有人喊“跑”,人群往后涌,又涌不动。
陈宪仁从侧面绕进去,两步到了那人面前。那人红着眼,抬手一巴掌扇来。陈宪仁没躲,伸出右手,食指按在他胸口。指腹贴上旧夹克,往里沉半分。丹田那口气被压着,他硬挤出一丝,像挤最后一截牙膏,挤出来时他自己先疼了一下。
那人整个人往后弹,撞在单元门框上,滑下去,不动了。旧夹克胸口塌了一小块,布料底下有个浅浅指印。
院子静了一秒,然后炸了。
“拍晕了!老周跟他一个楼半年都拦不住!”
“看见没有?手指头就那么一按,”
“那不是功夫,是法术!”
二十几个人往他这边挤,前排差点碰到他袖子。有人举着板子拍,有人挤到跟前问“您贵姓”,有人喊“仙人”。
陈宪仁站着没动。那一丝气散出去,本该死化成空,可散到一半,绕回来了。不多,一丁点,可那确实是他的东西,进了丹田。被压的那座鸽子笼,松了一线。
他愣住。二十来双眼睛全盯着他,一个一个地信,信得不掺水。他在玄界五十年,从没有过这样的修炼方式。这地方没有灵气,却能用“信”换回一丝修为。
赵德柱挤过来,捡起外卖箱拍掉灰,凑到他耳边:“现在明白了?”
陈宪仁看着他。
“这地方没人给你灵石。”赵德柱说,“你要么把名号压下去,说你是练过两手的老头,明天没人记得你。要么,”
人群里有人替他说完了。
“仙人!”那声音尖,“您就是天上仙人吧!”
二十几张嘴上全跟上:“天上仙人!”“仙人!”
陈宪仁站在裂了三道缝的水泥地上,前头倒着个昏过去的旧夹克,旁边是抱外卖箱的光头,楼上有三扇窗户探出三个老怪物的脑袋。
他真想说不是。他就是个被大运货车撞了、在玄界砍了五十年、第九道雷没劈完就给拽回来的倒霉蛋。他只想攒回修为,找条路回去。
可赵德柱的眼神、阳台上王秀兰端着不动的水壶、那二十几双眼睛,全堵在他嘴前。
他裹了裹划破的灰袍,站直。
“我乃天上仙人。”
说完他自己先苦了一下。
人群那头有人喊“记下来”。更远处停下一辆车,车门开了,下来两个便服的人,其中一个手里托着亮板子,板子上红字在动。那人抬头,望着他这边。
陈宪仁看不见板子上的字。但他知道,从这一句喊出口,走廊里那句“别在楼里问”就再也用不上了。他这辈子第二回被人当成仙,这一回跑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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