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穿便服的人走到跟前,前头那个先亮证。
“陈先生,刚才那句。”他声音很平,“天上仙人,是您说的?”
陈宪仁把灰袍往身上裹了裹。刚喊完那句话,他嗓子还发涩。“练过几年。”他说。
后头那个人举着亮板子,板面上一行红字翻得飞快。他低头看板子,又抬头看陈宪仁,来回两趟。
“练过几年的,能把人按在地上起不来。”前头那个说,“陈先生,明天上午我们来接您,做个简单检测。”
赵德柱从旁边挤过来,外卖箱往地上一搁。“两位,”他搓着手,笑得很难看,“老爷子刚醒,一天没吃东西,等他缓口气,行不行?”
两个便服的对视一眼。前头那个把证收回去,转身前又看了陈宪仁一下。
“这句话,我们已经报上去了。”
车走了。围在单元门口的人也散得快,走得慢的还回头。陈宪仁站在原地,把那句话过了一遍。报上去了。
赵德柱把门带上,反锁,回头压低声音:“今晚什么都别做。你现在这状态,谁按你都得看。”
陈宪仁没答。他上了楼,进屋,坐在床沿,闭眼。
丹田那座被压了五十年的笼子,还在。可他往里一探,昨晚那一丁点绕回来的气还在,像一粒进了缝的沙。更松了,松得不多,一线。
他睁开眼,坐了很久。
天没亮他就下楼。赵德柱蹲在楼门口,正给电动车换电池,旧电池拎下来,往外卖箱侧袋一塞。
“你到底怎么看出来的?”陈宪仁站在他旁边。
赵德柱拧着螺丝,头也没抬:“你昨晚那一下,我就懂了。”
“懂什么?”
“这地方没有灵石。”光头停手,抹了把额头,“可有别的。人越多,越信你,你回得越快。”
陈宪仁等他往下说。赵德柱却又去拧螺丝。
“多少算多?”
“看怎么信。”他把螺丝刀别在腰上,“老周你见了吧,公众号一百多万粉,昨天一篇阅读八万。八万人扫一眼,扫完就忘。抵不上你在楼下被二十个人盯着看一回。”
陈宪仁盯着他。
赵德柱被他盯得没办法,从兜里摸出烟,点上,吸了一口才接着漏:“我送外卖三年,攒了两千个好评,没用。上个月十五号,有个老太太下楼等在门口,我把饭递过去,她抓着我手腕说辛苦你了小子,说了三遍。就那三遍,我化神期那口气,回了一线。”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赵德柱把烟摁灭,“可你别想着站街上喊一嗓子,人家当你疯。得让人先认你这个人,再信你这句话。信你的人得是真信,泛泛点个赞转个发的,力道全散在外头,一滴都进不来。”
陈宪仁没说话。
“你要试也行。”赵德柱站起来,把外卖箱背上,“显一手,让人家自己看。看明白了,那声信才实。”
陈宪仁下楼的时候,已经打定主意试一次。
刚到单元门口,他就被人拦了。
一个六十来岁的女人,手里拎着保温桶,往前一步:“仙……陈先生。”
“我姓张。”她说,“住二单元。我老头子腿疼八年了,医院查不出毛病。”
她身后站着个老头,一手扶墙,左脚虚点着地,不敢用力。他看陈宪仁的眼神里全是打量,不服气。
陈宪仁本来想说我不是大夫。话到嘴边,他想起赵德柱那句,得当面,得真心。他停住脚。
“疼的是左腿。”他说。
张阿姨一愣:“啊?”
“膝盖往里那一块。”陈宪仁看着那老头,“天冷疼,下雨前疼得更凶。走一百米,得靠着东西歇一口气。”
老头扶着墙的手抬起来,指着陈宪仁,嘴唇动了半天,一个字没出来。
“你怎么知道的!”张阿姨的保温桶往地上一磕,桶盖弹起来,“这毛病,他儿子都不知道!”
陈宪仁没答她。他感觉到一丝东西从四面八方靠过来,很细,很慢,像有人在暗处往他怀里塞碎沙。那一丝进了丹田,笼子又松了一线,比昨晚多。
他站着没动,等那点动静散完。
老头忽然把身子挺直,冲他弯下腰去,弯得很深:“先生,您救救我。”
这一弯腰,旁边抱着孩子的、端着碗的、蹲着择菜的全围了过来。那个择菜的妇女被挤得站起,篮子翻在地上,菜滚出去两个,她没去捡。
“真是仙人。”
“他就说了一句左腿,一句都没多问!”
“我看见了,他连她老头姓什么都不知道。”
人群越挤越近。有人举着手机拍,有人掏出兜里的水果往前递,有个小姑娘被人推到最前面,不知所措地看他。
陈宪仁往后退半步,后背抵上了单元门。
赵德柱背着外卖箱从人群后头挤进来,挤得满脸通红。他往陈宪仁旁边一站,低声说:“成了。”
“什么成了?”
“你感觉不到?”赵德柱的喉结动了一下,“刚刚那一院子人的信,全进你身上了。你这一下,比昨晚那根指头赚得多。”
陈宪仁确实感觉到了。可他也看见,小区门口那条路上,人从两头往这边聚,楼上窗户一扇扇推开,脑袋探出来。有人已经在打电话,声音大得能听见:“我们小区出仙人了,快过来看。”
他往里退,赵德柱跟着退。单元门一关,外面敲门声立刻起了一层。
两个人靠在楼梯扶手上。赵德柱掏手机,拨了个号,对面通了,他压低声音:“老王,出事了,人堵在楼下。”
楼道那头,王秀兰的水壶搁在台阶上,人站在那儿,端端正正,看了他们一眼:“我听见了。”
“不光是听见。”赵德柱把手机屏转过来,上面是昨晚那一幕的截图,底下已经挂了几百条转发,“这东西传得比你两条腿快。”
陈宪仁看着那张图,没说话。
楼外忽然响起一串尖声,连着三下,又三下。他侧头,从窗户缝里看出去。
花坛边上站着两个穿白大褂的,一个举着方盒子,一个低头看手里那块亮板。方盒子上的灯一串串亮起来,亮到顶就报警,灭了又亮。两个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掏出手机开始拨号。
“那是干什么的?”陈宪仁问。
“测灵气波动的。”赵德柱咬着牙,“你刚才那一手,整片楼都被他们扫进去了。”
敲门声又重了一层,有人开始喊他的名字,还有人喊:“仙人,您开开门。”
陈宪仁没理。他眼睛越过楼下的人头,看向小区大门外的街口。
街口人行道上,站着一个老人。
深色道袍,头发全白,背着手。他没往楼这边走,就站在那儿,隔着半条街,往这个方向看。两人对上目光的工夫,老人微微颔首。
点得很轻,只一下。
然后他转身,慢条斯理地走了,混进人行道的人流里,几步就看不见了。
陈宪仁的手指在扶手上扣了一下。
“看见没有?”赵德柱也看见了,脸色发白,“穿袍子的。”
“谁?”
“九街的人。”光头的声音低下去,“燕京地下的门派。他们规矩多,地盘分得清,平时连头都不露。”
陈宪仁抬脚就要往楼下走。
赵德柱一把攥住他胳膊,攥得死紧:“别追。”
“他认出我了。”
“他当然认出你了。”赵德柱没松手,喉咙里压着音,“你那句天上仙人,昨天晚上就在圈子里传开了。他今天是来看货的。”
陈宪仁站在楼道里,门外越敲越急。昨晚那二十张嘴不是最难的一关,只是把他从楼里推到了街口那老人的眼皮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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