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敲响的时候,陈宪仁手里那杯水只喝了半口。
他先做的不是开门。右手从桌沿收回来,塞进外套兜里。掌心那道疤隔着布,还是烫的。
从昨晚到这会儿,丹田里那点松动一直被他压着。他试了三回才把它拢住。
第二遍敲门声进来,两下,不急不慢。
他拉开门。
门外站的不是他等的人。
来人三十上下,灰夹克,左手拎保温杯,右手夹着平板,眼镜片上蒙了一层白雾。他先笑,把保温杯换到另一只手里。
“陈先生。”他说,“三号楼三零一,我敲对了吧。我姓周,周玄,住七号楼。”
“什么事。”
“讨教点养生。”
陈宪仁看了他两秒。一个壮年男人,上午拎着保温杯敲上门来讨教养生。这栋楼里谁不知道三号楼住的是被铁盒子拽回来的那个。
“进来说。”他侧身。
周玄进门没四处看,也没寒暄。他把保温杯拧开,倒了一杯,杯口冒着枸杞味。坐下之后,两只手叠在杯子上,先说了句别的。
“今天您这楼上有客。”
陈宪仁看着他。
“我赶在人家前头。”周玄把杯子推正,“他要说的我不问。我要说的,得先说。”
“问。”
“第一件,养生上的。”他推了下眼镜,镜片上的雾被推出一道印子,“雷雨天,人坐在屋里,胸口发闷,后脖子发麻,耳朵里嗡嗡响。西医说是气压低,老中医说是心火旺。您说,是哪一样。”
陈宪仁没接。
雷雨天,胸闷,后颈,耳鸣。这四样凑一起,从来不是养生问题。他在渡劫台上蹲过三回,每回紫雷没落下来之前,气都往下沉,沉到脊梁骨里嗡嗡地响。那不是病,是雷压着头顶还没劈。
“都不是。”他说,“气被压住了,往上顶。顶着就闷。找条路让它往下走,从脚心泄出去,别拿去冲头。”
周玄点头,没说对还是不对。他端杯喝了一口,杯底磕在桌上,磕偏半寸,水晃出来一点,他拿手指抹了。
“第二件。”他又推了下眼镜,“一个人被大电流从身上过了一回,留下一条线,从肩到腰。养了很多年还发麻。这种伤,怎么养。”
陈宪仁的视线落到他左肩上。
那不是问怎么养。那是问有没有被劈过。
“那不是伤,是路。”他说,“雷走过的道,养不好。别去养它,少沾凉的。”
周玄握杯子的手紧了一下。
“第三件。”他说,“我说慢点。人活着靠一口气,气到了火候,自己往上走,走到头顶就散了,书上管这叫寿尽。有没有一种人,走到一半,被硬生生拽下来。”
屋里静了两秒。
“有。”陈宪仁说。
“那拽下来的人,后来怎么样。”
“气往回缩,缩到丹田,卡在那儿。卡得越久越难受。”
陈宪仁停了一下。
“你说的这个人,这会儿正坐着。”
周玄的手停在半空。
他那只保温杯还举着,杯口离桌面一拳高,不进也不退。眼镜滑到鼻梁中间,他没推。另一只手在杯盖上拧了半圈,又拧回来。
“行。”他说,“我知道了。”
他把杯子放下,膝盖上的平板翻过来,屏幕朝着陈宪仁。
“一百零七万。”
后台数据摊在那儿,粉丝一百零七万,昨日阅读十一万三,新增关注两千七。账号名三个字,养生周。
“我回来两年。”周玄说,“这号是回来之后做的。讲节气,讲经络,讲失眠。关注我的人信我,信的是那个教人睡觉的账号。”
他把平板转回去。
“他们信的不是我这个人。这一点您懂。”
陈宪仁没说自己懂还是不懂。
“这两年我就靠这点飘着的东西续着。”周玄的手指在屏幕边缘点了一下,“泛泛的信,力道虚。今天您在这楼里被人围着喊仙人,那百十号人是站定了看您的,那种信实。”
“所以。”
“所以我不白帮。”他把话说得很平,“我发一篇,写您。不用您露面,不用您动手。这号能让一百多万人一晚上知道三号楼有这么个人。”
“你要什么。”
“我要知道那点信是怎么落下来的。”周玄说,“不是现在。等您愿意说的时候。您先欠着。”
陈宪仁没有立刻答。
这事他自己也没全弄明白。昨晚那半寸松动来得莫名其妙,他只知道信是实的,至于怎么落的、落在哪儿、落几分,还得自己试。他不会跟人说这个。
“先发一篇。”他说。
“就一篇。”
“别写我名字。”陈宪仁补了一句,“别放照片。就写三号楼。”
周玄抬眼看了他一下。那一眼里有话,写三号楼跟写名字没什么两样。但他没说,低头写稿,手指在屏幕上敲得很快,快得像早就存了底稿。
稿子七百来字,标题六个字,写的是燕京某个小区里住着一位不肯留名的先生,围观的人追着喊他仙人,他只回一句别喊。
“行吗。”
陈宪仁看了一遍。
“仙人两个字删了。”
周玄删了。推送出去的时间是十点十七分。他把这个数给陈宪仁看了一眼,然后扣上平板。
陈宪仁坐在沙发上没动。他没开电视,手机也没拿,眼睛闭着。
十点四十一分,丹田里那点东西动了。
不是昨晚那种成片压下来的动静。这回很细,像有人拿针尖,从他脊梁骨最下面那节往上点了一下。
他睁开眼。
“有用。”周玄比他先出声,嗓音发紧,“您感觉到了。”
“一点。”
“一点是多少。”
陈宪仁在心里过了一遍。
“不到昨晚一成。”
周玄“啊”了一声,低头翻后台,边翻边说:“我正想说这个。十一万阅读,涨两千七,摊到您身上,不到昨晚那百十号人。”
“为什么。”
“因为那些人不是信您。”周玄把平板扣在腿上,“是看了个新鲜。新鲜信得快,散得也快。”
陈宪仁没吭声。
昨晚在饭桌上他就摸到这条线,泛泛的信虚,当面被真信才算数。现在两笔账对上了。一百多万人路过,抵不过昨晚楼下那一百来号站定了看他一眼的街坊。
但有一点是真的。那点东西没退回去。他什么都没做,没出门,在这张沙发上坐了二十四分钟,修为松了一分。
这笔账,比昨晚那顿酒划算。
“您还是没动手。”周玄说。
“嗯。”
“一分。”
“一分。”
周玄推了下眼镜,把平板又翻过来,习惯性地去看评论区。
看了两秒,他手不动了。
他没马上把屏幕转过去,先往下划了一寸,又划回来,才把平板递过来。
最上面是一条刚进来的评论,赞数不到两位数。
“老祖在哪。”
四个字。下面还跟了一句。
“三号楼?我明天到。”
周玄往上拨了半格,露出用户名。一串数字,没有头像,资料栏是空的。
陈宪仁盯着那串数字。
昨天夜里,就是这串格式,在某个群里回过他四个字。
“这条能删吗。”
“能删。”周玄说,“删了没用。你看底下。”
屏幕往下拉。那条评论底下已经堆了十几条回复,一水的问题,老祖是哪个,三号楼几单元,那位是不是真会来。
“这些不是他。”周玄说,“这些是看见他那条才跟着问的。你删一条,他换个号再发。”
他刷新了一下。
顶部又跳出来一条。一样的空头像,一样的数字用户名。
只有一句。
“那把剑断的时候,是雷劈的,还是人砍的。”
周玄把平板往下压了半寸。
“这人……”他说了一半,没说完。
陈宪仁看着那行字。昨晚他回的是剑的事第二天当面谈,对方应了一个好。他以为那句邀请的分量,是能把人请到门上来。
现在这一句说明,对方不是来问的。
是来验的。
“回他。”陈宪仁说。
“回什么。”
“雷劈的。”
周玄的手指停在键盘上。“这一认,”
“认了才有人来。”陈宪仁说,“不认,他还要试。”
周玄看了他两秒,低头打字,发送。他把屏幕转过来。那条回复顶上,很快多了一个赞,接着是两个字的回复。
谢谢。
陈宪仁没接话。
谢字比问话更沉。问是试,谢是认。他那句雷劈的一出口,对方那边等于签了字。
三天前。
那会儿他还在这栋楼里没出过门。外面知道他这个人的,一栋楼,一队白大褂,还有一个在群里回好的灰头像。
“他看过你别的文章吗。”
周玄划了几下。“没有。只看过这篇,别的都是零。”
陈宪仁站起来,走到门边,把那条留了缝的门拉开半扇。
“您这是,”
“把评论开着。”他说,“二十四小时别关。”
“为什么。”
“因为他不是最后一个。”
周玄张了张嘴,把保温杯拎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
“那今天上午要来的人……”
“让他来。”陈宪仁说,“该来的都得来。”
门没关。楼道的灯亮着,从上一直亮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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