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宪仁上到三楼,门先开了。
赵德柱堵在门口,一手两份宵夜,一手拎着外卖箱,光头在楼道灯下亮了一下。“办完了?”
“嗯。”
“林研究员那辆车送你回来的,我看见了。”
“她把我放在路口。”
赵德柱侧身让他进屋,把宵夜搁到桌上,塑料盒底磕了一声。“我问的不是这个。城西那位,你怎么动的手。”
陈宪仁坐下,掀开盒盖,两荤一素,还有一碗汤,热气扑到脸上。“我进去,他就不动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赵德柱在对面坐下,拧开一瓶啤酒推到陈宪仁手边,又给自己开了一瓶,瓶盖落在桌上弹了两下。他等着下文,没等到。
陈宪仁也没打算给。那间屋里墙上写满了同一个字,那人跪在中间,嘴里一直数数,数到三千多。他推门进去,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数也停了。他到最后也没问那人写的是什么,更没报名。那人认的那张脸,他自己都不认得。
他夹了一筷子菜。
赵德柱盯着他,笑了一声。“行。老弟,你这叫没怎么动。”
喝到第二瓶,赵德柱开始讲他自己。
“我回来头一年,天桥底下坐着。”他说,“光头一顶,破衣服一裹,手里一根棍,跟要饭的没两样。有人给我扔硬币,一天二十七块,我数得清清楚楚。”
陈宪仁听着。
“扔硬币没用。”赵德柱把筷子往桌上一戳,“围观的多,看热闹的多,都不算。第三天来了个老太太,七十多,站我面前看了十分钟,问我会不会算命。我说会。她说她儿子三年没回来。我说他活着。她当场就给我跪了。”
“你收钱了。”
“我没要她的。”赵德柱说,“是她自己要跪的。就那一下,我丹田里那口气,自己动了。”
陈宪仁夹菜的手停了半秒。“怎么动的。”
“像压了几年的一根水管,突然裂了条缝。”赵德柱抹了把嘴,“我那时候饿得皮包骨,回去一口气吃了三大碗面。当天晚上我就琢磨明白一件事,这地方没有灵石,可它有人。”
“那二十七块钱呢。”
“白扔。”赵德柱说,“后来我在菜市场给人扛了半年货,喊我师傅的也有几十个,一点用没有。得是当真了才算。头一年我还被个大哥当成骗子,追着我绕了两条街,要报警。”
陈宪仁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他把这两句在心里过了两遍,理出第一条线。得当面,得被人当真,自己张罗来的不作数。这条线他不能明着追问,问得越细,露得越多。
赵德柱喝到一半,拍了下大腿。“我把人忘了。”他冲门外喊了一嗓子,“老孙!四零二!过来一趟!”
门开了,进来个老头,七十上下,背有点驼,也是召回者,回来不到一年,还在水土不服那段。他在门口站了一下,看见桌边的陈宪仁,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三号楼那位……是您?”
陈宪仁点了下头。
老孙头坐下时手还抖,拿起杯子双手举着:“我敬您。”
陈宪仁只好也端起来跟他碰了一下。玻璃杯轻轻一响,老孙头自己先干了,一杯白酒下去,眼圈发红。
杯底落到桌面那一下,陈宪仁后背一麻。
压在他丹田上那层东西,被人从外面敲了一下。他体内那点真气顺着这半边往外顶了半寸,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像一口闷了太久的气,从缝里漏出一丝。
他手指按在杯子上没动。
老孙头还在说话,说他回来时连个门槛都跨不过去,说这楼里住的都是苦命人,说三号楼那位要是能指点他一句,他这辈子都念着。陈宪仁一个字没听进去,只在数这一丝。
比昨晚小区里那一回,还实。
他抬头看赵德柱。光头正埋头啃鸡翅,腮帮子鼓着,一双眼睛却从鸡翅上抬起来,正看着他。
陈宪仁放下杯子,拿起筷子去夹那盘素菜。
“菜凉了。”他说。
赵德柱把鸡翅骨头扔进盒里,擦了手,换了调子。
“老弟,有句话我得跟你交个底。”他凑近了些,“我听说,城里有人要上门掂掂你的斤两。”
陈宪仁夹着菜,没接。
“都是老怪物,不好惹。”赵德柱盯着他,“你就一点不当回事?”
“我当回事。”
“那你……”
“他们来不来,我说了不算。”
赵德柱张了张嘴,闭上。他本来想从对面脸上看出点什么,什么都没看出来。这个人从进门到现在,脸上就那几个表情,比外卖箱还平。他琢磨了半分钟,后脖子慢慢起了层鸡皮。
他在桌下摸出手机,两根手指戳了半天,发出去一条,发完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我把话放出去了。”他干笑了一下,“出都出了。”
“随你。”陈宪仁看了看那只扣着的手机,“你在里头叫什么名。”
“德柱皇帝。”赵德柱说完自己先咳了一声,“早年起的,改不了了。”
“嗯,挺配。”
赵德柱看了他两秒,觉得刚才那点小算盘有点可笑。他试探一句,人家不接;想套个底,人家连他的群名都懒得笑。这不是谦虚还能是什么。
“还是您沉得住气。”他把酒给陈宪仁满上,声音低了半截,“行,有些规矩我跟您交个底,早说早好。”
“回来的年数排座次。”他一根手指在桌上划了一下,“回来头三年的,水土不服,压不住,说犯就犯,城西那位就是这么栽的。三年到五年的,稳得住,靠人信续着。五年往上的,基本不折腾了,各占各的地方。”
“还有?”
“还有一件最要命。”那根手指点在桌面上,“在普通人面前不许露手。谁露了,圈子就派人来清账。您上回在小区里,当着百十号人按倒一个。”
陈宪仁把杯子转了半圈。
“清账的什么时候到。”
“这说不好。”赵德柱说,“按理,是得有人来看看。您到底是头一个被国家那机器拽回来的,又住三号楼,动静比谁都大。”
手机在桌上震了。
赵德柱看了一眼,拿起来,屏幕上下扫了一遍,脸色变了半下,又被他按回去。他把手机扣回桌上,抬头看着陈宪仁。
“明天上午。”他说,“有人上门。”
“几个。”
“没说。”赵德柱喉咙里滚了一下,“点名要见三号楼那位。还说带了一句话。”
陈宪仁抬眼。
赵德柱把手机又翻过来,屏幕朝着他。上面只有一行,没署名。
说您当年那把剑,他见过。
陈宪仁看着那行字。
他五十年里换过三把剑。最后那把没有名字,也没跟回来。能认出它的人,地球上不该有。
“几点。”
赵德柱摇头。“没说时间。只说人明天到。”
陈宪仁把杯子里的酒喝干,放回桌上。
“门不锁。”
赵德柱没动。
“门不锁”三个字从对面飘过来,轻得像随口说的。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想找出点别的意思,虚张声势也好,心里打鼓也好,可他什么都没找着。
“行。”他拎起外卖箱走了两步,又停住,“明天来的人,有守规矩的,也有不守的。守规矩的报个名号再进门,不守的,直接动手。”
“那就看他们报不报。”
赵德柱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拉开门。楼道灯亮起来,照着他半边脸。“我走了。明早给您带份豆汁。”
“不用。”
门关上了。脚步声往下走,走了半层,停了。
陈宪仁没动。过了几秒,门上响了两下,很轻。
他走过去拉开。赵德柱站在外面,手机举着,屏幕朝着他。
“群里有人回消息。”赵德柱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就一句,那把剑是断的。”
陈宪仁搭在门把上的手停住了。
最后那把剑确实断了。第九道雷劈下来,剑身从中间裂开,他攥着半截断剑被轰回地球,掌心那道疤到现在没退干净。这事他没跟赵德柱说过,没跟林晚说过,没跟任何人说过。
“谁回的。”
“不认识。ID一串数字,头像灰的,资料空白。”赵德柱把手机翻了个面,“三分钟前发的,人还在群里。”
陈宪仁盯着那行字。
就四个字,比明天上门的人还让他后颈发紧。能说出剑是断的,要么当时在场,要么有人告诉过他。哪一种,对方知道的都比他预想的多。
“回他。”
“回什么。”
“剑的事,明天当面谈。”
赵德柱捏着手机没动。“这不等于是认了。”
“认了才有人来。”陈宪仁把门往回带半寸,留了条缝,“不认,他们还得试。试来试去,更麻烦。”
赵德柱看了他两秒,低头打字,发送。手机嗡了一声,对面秒回了一个字。
好。
他把屏幕转过来给陈宪仁看。“还回吗。”
“不回。”
门带上了,留一条缝。陈宪仁站在门后,听着赵德柱的脚步声一路出了单元门,楼下电动车响了两声,远了。
他回到桌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凉的。他把杯子放下,摊开右手。
掌心那道疤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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