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教堂在旧城东边,过了三号水站就没灯了。
陈砚出门时天还没黑透,走到半路红日就斜了,光从楼缝里挤进来,像烧红的铁水顺着墙往下淌。他把工具包带子勒了勒,另一只手攥着老瘸子塞给他的盐包,巴掌大,粗布缝的,边角扎手。
“去废教堂,”老瘸子原话是这么说的,“神像底下有东西能镇邪。”
陈砚问什么东西。老瘸子不说了,蹲回去接着修他那台永远修不好的破收音机,嘴里含含糊糊念叨:“反正你去就对了,别空手回。”
他走了快一个钟头。旧城早没人住了,路灯全灭,垃圾堆到路中间,脚底下踩的东西说不清是碎砖还是什么别的。红光照着倒了半边的广告牌,上面女人半张脸笑得很假,另半张被铁锈吃了。
教堂在巷子尽头。尖顶塌了半边,十字架歪着,被风磨圆了棱角。陈砚用铁棍捅了捅门,门没锁,自己荡开了,铁锈渣簌簌往下掉,落在鞋面上他也不管。
里面比外面还破。
长椅剩了三排,其余的散在地上,木头茬子支棱着,踩一脚嘎吱响。天花板漏了好几个洞,红光从破窗和窟窿里灌进来,落在砖地上一条一条的,真像谁把烧红的铁条码好了铺在那儿。有一道光正好压在中间那排长椅上,椅面上裂了缝,光从缝里透过去,照得底下的灰都成了红的。
陈砚往里走。空气里一股霉味,混着蜡烛烧完的焦气,还有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像旧衣服沤在柜子里十年的味儿。
正前方是神像。石头雕的,一人多高,脸磨平了,看不出五官。右胳膊齐肘断了,断口参差,不像是凿的,倒像被谁硬掰下来当柴烧了。剩下的左手掌心朝上摊着,里头一滩干血,黑得发亮,结了一层壳。
陈砚盯着那血看了两秒。清道夫队里老周说过,不明白的东西别碰,碰了它记住你。他把手缩回来,绕到神像后面转了一圈。墙根堆着碎瓦片和老鼠屎,没什么特别的。
他本来打算就这么回去。老瘸子的话未必靠谱,这老头记性越来越差,上回还把盐当糖撒茶里了。可纸人今天确实摸到了铺子门口,在卷帘门上画了个歪脸,他拿抹布擦了三遍才擦干净,擦完发现手在抖。
陈砚蹲下来翻祭台底下的柜子。柜门掉了一个,里面就几根蜡烛,烧了半截,还剩两根能用的。他揣兜里,想着回去能给发电机当引火。手从柜子里抽回来的时候,指头蹭到了地板。
地板是木头的,有一块不太对劲。别处的板子都朽得发软,这块边角却翘着,像是被人撬开过又盖回去。
他拿铁棍撬了一下。板子应声而起,底下是空的,一层灰,灰里有个圆东西,泛着哑光。
陈砚伸手进去,指头碰到冰凉的表面,把灰抹掉。是一张面具。
空白面具。没画脸,没刻纹,连个眉眼的轮廓都没有,就是一张光板。内侧有汗渍一样的旧痕,黄了吧唧的,像谁戴过很久又扔了。他翻来覆去看了看,分量很轻,扔了也就扔了,可他想起老瘸子说的“神像底下有东西”,又想起纸人在卷帘门上画的那张歪脸,随手把它塞进了工具包侧兜。
正想起身,地板底下传来一声响。
很轻,像谁睡觉翻了个身,背在床板上蹭了一下。陈砚停住,耳朵贴着膝盖等了几秒。又一声,这回带着点气音,像呼吸卡在嗓子眼里,半天没吐出来。
他骂了一声,攥紧铁棍站起来。
教堂外面有动静。脚步很碎,像纸壳子蹭地。陈砚贴着窗沿往外看,巷子口站着三个纸人,红光打过去,它们脸上画着他的脸。眉、眼、嘴,一模一样,画得歪歪扭扭的,像是在笑又像在哭。
陈砚低头看了一眼工具包侧兜,面具还在。
他把盐包撕开,沿着门槛撒了一道。老瘸子说盐能挡纸人,管不管用不知道,反正身上就这包东西。撒完了,他拎着铁棍从后窗翻出去,鞋底踩在碎砖上打了个趔趄。
身后纸人的脚步声停了一拍,又响起来,朝后窗的方向挪。
陈砚没回头。他贴着墙根往巷子深处走,拐了两个弯,听见教堂方向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像谁在翻东西,翻了很久,没翻着,最后安静了。
他蹲在一堵断墙后面,从兜里摸出那两根蜡烛看了看,没碎。工具包侧兜里的面具贴着大腿,凉得有点过分,隔着帆布都能感觉到。
回到铺子时已经后半夜。老瘸子还没睡,坐在门槛上抽烟,看见他回来,把烟掐了。
“找着了?”
“找着个面具。”陈砚把东西掏出来给他看。
老瘸子接过去翻了两下,脸色变了。他把面具往陈砚怀里一塞,退了一步。
“咋了?”
“你捡它的时候,它热不热?”
陈砚想了想。那会儿光顾着翻东西,没留意。“好像不热。”
老瘸子盯着他看了半天,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放铁盒里,压床板底下,别戴。”
“到底什么东西?”
老瘸子不答,转身回了屋,把门从里面插上了。陈砚站在门外,听见老头在屋里翻箱倒柜找什么,最后叮当一声,像是把什么铁器摔了。
他低头看手里的面具。空白一片,什么也看不出来。
红日从东边楼顶爬上来,把巷子照得发白。陈砚把面具塞进工具包,决定先不去想它。小雨的冷冻费还差最后一点,今天还得去黑市把旧表出了。
他关上门,没注意到工具包侧兜里,面具内侧的旧汗渍正在慢慢变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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