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里头比外面还冷。
陈砚在门槛那儿站了几秒,等眼睛适应。红光从破窗灌进来,把长椅的影子拉得老长,一排一排斜铺在地上,像有人拿刷子蘸了锈水,从墙根往上泼。空气里一股子陈年木头烂透了的味道,混着灰,呛鼻子。他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尖,蹭下来一层黑。
这地方以前估计还挺像回事。天花板高,拱顶的肋条虽然断了几根,但骨架还在,撑着半个顶没塌。地砖裂得像旱了三年的河床,缝里钻出来的草全枯了,干巴巴地蜷着,踩上去咔嚓响。陈砚每走一步就听一声,心里默数着。走了十几步,发现数岔了,干脆不数了。
前排长椅倒了两条,剩下没倒的也歪七扭八。椅背上的漆皮翘起来,一碰就掉渣。他拿手指头拨了一下,漆片落下去,砸在椅子上,声音轻得跟叹气似的。翻过来的长椅腿断了一根,断面有虫蛀的洞,密密麻麻的,像蜂窝。
陈砚蹲下来看了一眼,虫蛀不深,木头芯子还硬,要是锯一锯能当柴烧。但今天他不是来拆椅子的。
他是来找东西的。老瘸子说废教堂有东西能镇邪,没说什么东西,也没说在哪儿。陈砚当时没多问,问多了老瘸子就装聋。现在想想,老头那会儿眼神闪了一下,像是不想提。
教堂不大,正中间一条窄过道,直通到底就是祭坛。陈砚顺着过道往里走,脚底下踩到个什么东西,软塌塌的,低头一看是块布,不知道原来是什么颜色,现在全是灰,看不出本来的样了。他用脚尖挑开,底下压着几根蜡烛头,烧得只剩底了,还有一截香,断成两半。
他把蜡烛头捡起来,搁手心里掂了掂。太短了,熔了重做也出不了多少蜡,但底下的铜托还能用,黄铜的,擦一擦能卖两个钱。他把铜托拆下来揣兜里,蜡烛头也塞进工具包侧袋。
祭坛到了。石头台子,半人高,面上一层厚厚的灰,手指头划过去能留下道儿。台面上没供品,连个碗都没有,估计早被同行搬空了。陈砚拿手电扫了一圈,光柱晃过祭坛后面的墙,照见一尊神像。
神像比他高出一个头,泥塑的,外头刷了层金漆,但金漆掉得七七八八,露出来的泥胎裂了好几道大口子,像干裂的脚后跟。神像穿着长袍,衣褶子雕得倒还算细,就是灰太厚,沟沟缝缝全糊满了。脸看不太清,五官被蛛网缠得乱七八糟,蛛丝上挂着灰吊子,手电一照白花花一片。
陈砚不认得这是什么神。铁壁市底下供灶王爷的多,也有供关公的,但这位长袍飘飘的,手里也没拿刀,看着像个管事的文官。管什么的他猜不出来。他也不在乎,他又不拜。
他关心的是别的东西。
神像的手断了。右手从手腕那儿齐齐断开,断口发黑,像是很久以前就断了,不是新茬。断下来的那只手掉在祭坛旁边的地上,手指头蜷着,指甲盖还留着,画着红漆。陈砚蹲下去看,没上手碰。
手心里有干血。
黑褐色的,干了不知道多久了,顺着掌纹糊成一片,把生命线智慧线全填平了。血是从手腕断口那儿淌下来的,在地上洇了个巴掌大的印子,早就渗进砖缝里了。陈砚拿手电照着看了好一会儿。血是人的,还是别的什么的,他分不出来。但干成这样,至少不是今天的。
他站起来,退了两步,又看了一眼那只断手。手指头蜷的弧度很怪,不像自然掉下来的。自然掉下来手指头应该是松的,这只手攥着劲儿,大拇指压着食指,像在抓什么东西。陈砚想了想,拿手电往手底下照。地砖缝里,断手压着的地方,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用指甲抠的。
他没再看了。
老瘸子说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遍。废教堂有东西能镇邪。他没说是神像。陈砚看了一眼祭坛,台面上干干净净,供品早被人收走了,就算有剩的,烂成泥了他也不敢碰。下层的规矩,教堂里的东西别乱拿,尤其是祭品,拿了容易沾上不该沾的。
他往后退了一步,准备走。
退到第三步,脚后跟磕到个硬东西,当的一声。
陈砚回头,手电照下去。祭坛底下的砖缝里,半截蜡烛卡在那儿,歪着,像是被人踩过一脚,但没碎。蜡烛有手腕那么粗,比他刚才捡的蜡烛头大多了,颜色发黄,蜡身里还嵌着东西,凑近一看,是细碎的干花瓣,不知道什么花的,干得只剩脉络了,但没烂。
这蜡烛好。比他捡的那些都好。蜡质实,烧起来烟少,要是拿到黑市上,光凭里头嵌的花瓣就能多喊两个价。有钱人讲究这个,烧香要带花香的,越稀罕越好。
陈砚伸手去够。指尖刚碰到蜡身,背后啪的一声。
他整个人定住了。
那声响不大,像有人拿指头弹了一下空碗。但教堂里太安静了,静得他连自己的心跳都听得见,这一声就格外清楚。他没回头,先听了两秒。又一声,啪。然后是第三声。
他慢慢转过身。
神像还是那个神像,断手还是那只断手。但祭坛上多了一样东西。刚才台面上明明什么都没有,现在正中间摆着个碟子,陶的,缺了个口,里头盛着半碟子黑糊糊的玩意儿。陈砚拿手电照过去,碟子里的东西表面有层油光,像是化了的蜡,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手电往上抬了抬,照到神像的脸。蛛网不知道什么时候断了,灰吊子落下来挂在肩膀上,神像的五官露出来了。眼睛是两道细缝,往下弯,像在笑,又像在眯着眼看人。嘴角也是翘的。整张脸就这个表情,弯弯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看得人心里发毛。
陈砚把手电挪开了。
他蹲下去,重新够那半截蜡烛。这回动作快,抽出来就往包里塞。蜡烛底下压着的东西他瞥了一眼,是块碎瓷片,青花的,花纹看不清了,但瓷胎细,能卖钱。他顺手也揣兜里了。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扶着祭坛边沿稳了稳,手底下的石头台面冰凉,凉得不正常,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他松开手,退后两步,又退了一步。眼睛盯着神像,没敢移开。
神像没动。那碟子东西也没动。但陈砚就是觉得不对劲。哪儿不对劲他说不上来。他干修械干了五年,机器坏了哪儿有响儿哪儿发烫他门儿清,但眼前这东西不按机器的道理来。它不响,不热,就是安安静静地摆在那儿,好像一直在那儿,好像本来就该在那儿。
他吐了口气,把工具包拉链拉好,转身就走。
走道比进来的时候长。他步子迈得大,踩到枯草咔嚓响,踩到碎砖咯吱一声。走出五六步,他听见背后又有动静。这回不是啪了,是窸窸窣窣的,像什么东西在地上拖。
陈砚没回头。老瘸子说过的话在耳朵里响:回头的人没回来。
他加快步子,几乎是小跑着冲到教堂门口。门板歪着,他侧身挤出去,铁皮刮了肩膀一下,他顾不上。冲到巷子里才停,扶着墙喘气,气吐出来是白的。
巷子里风大,吹得他后脖颈子发凉。他伸手摸了一下,摸到汗。大冷天的出了一脖子汗。
他把工具包卸下来翻了一遍,铜托在,蜡烛头在,半截蜡烛在,碎瓷片在。都在。他蹲在墙根底下,把半截蜡烛拿出来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有花香,淡淡的,说不上是什么花,但闻着不难受。
他把蜡烛塞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教堂。
红光正好斜着打在正门上,门洞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但陈砚总觉得那黑洞里头有什么东西站着,跟神像一个姿势,歪着头,弯着嘴角,看着他。
他转回来,加快脚步往家走。兜里的铜托硌着大腿,一下一下的,他拿手按住,继续走。铁锈味的风从后面灌过来,灌了他一脖子。
到家门口他才发现,工具包侧袋里那几根蜡烛头没了。袋口拉链好好的,没开。他站在门口愣了半天,最后骂了一声,掏钥匙开门。
进了屋,他把半截蜡烛搁在桌上,盯着看了很久。蜡烛立在桌面上,影子被灯泡拉得老长,斜着戳到墙上,正好指着床板底下铁盒的方向。
陈砚把它拿起来,换了个位置放。影子跟着转,还是指着那个方向。
他干脆把蜡烛塞进铁盒里,盖上盖子,推到床底下最里头。躺下的时候,手还在抖。他把手压在腿底下,闭了眼,耳朵里一直响着那声啪,啪,啪。
像有人在教堂里,拿指头弹着空碗,一下,一下,不紧不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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